“湘琴?湘琴!”
阿金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还站在雨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脸色白得吓人。
“湘琴,你怎么了?”阿金慌了,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想扶她,“你是不是淋感冒了?你脸色好差,我们去医院——你手好凉!”
袁湘琴没动。
她低头看着阿金的手,粗糙、黝黑、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指。
然后她抬头,看着阿金。
“阿金,你为什么要娶我?”
阿金愣了一下:“因为我喜欢你啊!”
“喜欢我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阿金,又像在问自己。
“喜欢你的全部!”阿金急急地说,“你笑起来的样子,你努力的样子,你认真的样子!你笨笨的但是很可爱,你不管做什么都很拼命,你对人很真诚,你——”
“我不笨。”她打断他,声音沙哑。
阿金愣住了。
“我不笨。”袁湘琴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眼泪混着雨水从她脸上滑下来,可她的眼睛是清明的,清得像雨后的天光。
“我只是……一直在假装自己很笨,假装看不懂那些伤害,假装听不见那些轻视。因为如果不假装,我就撑不下去了。”
她抽回手,后退一步,和阿金拉开距离。
“阿金,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可怕。
“谢谢你愿意娶我,愿意对我好。但是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
阿金眼眶红了:“湘琴……”
“不是因为你不好。”她笑了一下,笑得像在哭,“是因为我终于发现,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我把最好的五年,所有的热情、勇气、真心,都给了那个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我的人。”
“我把自己弄丢了。”
她的声音在雨里回荡,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波纹。
“所以,现在的我,不想爱任何人。”
她顿了顿,说:
“我想先把自己找回来。”
阿金站在雨中,手里还攥着那个戒指盒,银色的戒指在路灯下闪着微光。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眼前的湘琴,太陌生了。
不是那个会对着他笑、会和他打闹、会把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的湘琴。
她像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不,不是老。
是醒了。
像一个人沉睡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一个雨夜睁开眼,看清了所有的真相。
“阿金,你是个特别好的人。”袁湘琴认真地看着他,“你会遇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女孩,她会珍惜你的好,也会对你好。但那个人不是我。”
阿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哽咽着说:“我不怕等,我等多久都行——”
“别等。”袁湘琴摇头,“别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上。”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酱油和鸡蛋,还好没摔碎。伞已经被风吹到了路边,她也没去捡,就那么在雨里站着,雨水把她全身都淋透了。
“你值得被爱。”她说,“我也是。”
“所以我要先学会爱自己,再去爱别人。”
她转身走进了雨里。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阿金跪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雨幕深处,手里的戒指盒“啪”地掉在水里,银光一闪,被积水淹没了。
江直树是在便利店门口看到那一幕的。
他那天难得准时下班,开车经过这条街,本来没打算停留。可雨太大了,他视线一扫,看见便利店的灯牌下,两个人在大雨中对峙。
男的身形挺像那个什么阿金,女的他再熟悉不过。
袁湘琴。
她被雨淋得透湿,头发贴着脸颊,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阿金跪在她面前,手里举着戒指。周围有路人好奇地张望,有人甚至停下来拍照。
江直树皱了皱眉。
这种当街求爱的戏码,是他最鄙视的。
他准备踩油门离开,可下一秒,他看见袁湘琴蹲了下来。
她蹲在阿金面前,两人视线平齐。然后她开口说了什么,隔得太远,他听不见。但他看见阿金的表情变了。
从期待,到震惊,到失落。
然后袁湘琴站起来,转身,走进雨里。
她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拉满的弦。
江直树看着她从车旁经过。
只隔了不到两米,她没有转头,没有发现他。
她只是目视前方,一步步地走,表情平静得可怕。
她的眼睛很空,空得让他陌生。
这不是他认识的袁湘琴。
那个袁湘琴,永远会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他,然后笑着跑过来。那个袁湘琴,就算被他一次次推开,也会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重新站起来,拍拍灰,追上来。
可刚才那个袁湘琴,从他车旁走过时,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她浑身湿透了,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白纸。
江直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就是……不对劲。
像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在某个他毫无察觉的时刻,悄然崩坏了。
雨刮器一下一下刷着挡风玻璃,江直树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很远,他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袁湘琴发烧了。
三十九度五。袁爸爸急得不行,连夜带她去挂了急诊,吊了两瓶点滴,快天亮才回家。
她烧得昏昏沉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高中,穿着康南中学的校服,追在江直树的自行车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书包在背后哐当哐当响。
“直树!你等等我!”
骑车的少年头也不回,车速不减。
她追着追着,突然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她抬头望了望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路,路的尽头是江直树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那是她五年来,第一次,自己选择离开。
第二天中午,袁湘琴退了烧。
她醒过来,窗外阳光很亮,晒得她眯了眯眼。袁爸爸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湘琴!你醒啦?老爸给你煮了粥,马上就好!”
“谢谢爸。”
她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置顶的聊天框还在那里。
她点进去,翻看聊天记录。
最近一次对话是四天前,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新买的毛衣,问他好不好看。
他只回了一个字:“哦。”
她看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来,点开他的头像。
昵称还是她改的——“最爱的直树”。
她盯着那个爱心图标,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按下“删除好友”。
系统弹出提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按了下去。
“已删除。”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灌满了整间屋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五年的棉花,终于被风吹散了。
“爸。”她转头,对着厨房的方向喊,“粥里能加个皮蛋吗?我想吃皮蛋瘦肉粥!”
袁爸爸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行!老爸给你加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