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愚笨,我不再仰望你
觉醒后的袁湘琴,在阿金求婚那天看见了自己与江直树婚后的窒息生活。
她终于明白,那个天才从未平视过自己,他的爱只是占有,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只贪恋体温的生理依赖。
从今往后,她绝不再仰望冰山。
因为这一次,她要成为自己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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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后的台北,冷得不像话。
雨从下午就开始下,到了傍晚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整条街都被雨幕吞没,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袁湘琴撑着伞从便利店出来,左手拎着帮袁爸爸买的酱油和鸡蛋,右手握着伞柄,小心翼翼地避开人行道上的积水。风很大,伞面被吹得翻过去一次,她费了点力气才把伞掰回来,刘海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打湿,贴在额头上。
“湘琴——!”
一个声音穿过雨幕,像炸雷一样在街上炸开。
她抬头,看见阿金从街对面冲过来,连伞都没打,浑身湿透,深蓝色的制服衬衫紧紧贴着身体,头发像海带一样挂在脑袋上,狼狈得滑稽。但他跑得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跑到她面前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没刹住。
“湘琴!”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袁湘琴愣住了。
“你——”
“湘琴,嫁给我吧!”
阿金的声音大得吓人,半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他仰着脸,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进眼睛,他用力眨了一下,然后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银色的戒指,款式朴素,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我知道我没有江直树帅,没有他聪明,没有他有前途,但我有一颗完完整整的心,只装得下你一个人!”阿金说得很大声,像要把自己的灵魂都掏出来捧到她面前,“湘琴,你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不会让你哭,不会让你受委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天天接你下班,天天逗你开心,一辈子!我说到做到!”
雨还在下,阿金跪在地上,膝盖泡在积水里,戒指盒里的戒指被雨水打湿,银光一闪一闪的。
袁湘琴站在原地,手里的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滴进她后颈,冰凉一片。
她张了张嘴,习惯性的拒绝已经涌到舌尖。
可是——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从裂开的地方涌进来。
那些画面,像一部被强行塞进她脑子里的电影,不给她任何准备,不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就那么“轰”地一声炸开。
她看见了一个房间。
是婚后的家。
深棕色的木地板,米白色的纱帘,沙发上放着两个抱枕,一个蓝色一个粉色。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个刚烤好的蛋糕,奶油上歪歪扭扭写着“结婚纪念日快乐”。她等了一整个晚上,等到蜡烛燃尽,奶油塌陷,等到凌晨一点,玄关才响起开门的声音。
江直树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满脸疲惫。
“你还没睡?”他问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在等纪念日……”她站起来,把蛋糕往前推了推,笑容有些发酸,“我做了蛋糕。”
他看了一眼蛋糕,说:“哦。”
然后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拧开,仰头喝了几口。
“你吃一点好不好?我做了很久……”
“我晚饭吃过了。”他打断她,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浴室。
袁湘琴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塌了一半的蛋糕,奶油上“纪念日快乐”几个字已经糊成一团,像一滩烂泥。
她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第二个画面——
医院的走廊里,她穿着一身护士服,怀里抱着一叠病历本,小跑着追上前面的江直树。
“直树,直树!我今天被护士长夸了!她说我进步很大——”
“嗯。”他头也不回。
“直树,我前天考试通过了,你知道吗?我——”
“知道了。”他打断她,脚步没有停,“我有个会要开,你先回去。”
她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空荡荡地铺在地上。
周围有路过的护士窃窃私语,她听见有人在笑。
“那个就是江医生的老婆啊?怎么感觉一点都不配……”
“听说以前是倒追的,追了五年呢,真执着。”
“我觉得江医生对她好冷淡哦,结婚跟没结一样。”
“嘘,别说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手中的病历本被她攥得太紧,边角都皱了。
第三个画面——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发出去的消息,密密麻麻二十多条。
“直树,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能早点回来吗?”
“直树,你能不能回我一下,就一下。”
“直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改。”
“直树,我好累。”
“直树,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消息一条一条,像石沉大海。
过了很久,手机才震动一下。
她赶紧点开,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在忙。”
袁湘琴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眼泪砸在屏幕上,把“在忙”两个字放大了好几倍,模糊成一片。
她哭得浑身发抖,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画面还在继续。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个都让她喘不上气。
她看见他在深夜亲吻她,急切、热烈、带着某种掌控欲。可在那之前,他们刚刚大吵了一架,她哭着说了很多话,说她难过、说她孤单、说她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他全程沉默,等她哭完了,他说:“闹够了没有?”
然后他把她拉过去,用亲吻堵住她所有的委屈。
第二天,一切如常。
那些积攒的眼泪,那些没有被安抚的伤口,像被塞进抽屉的旧物,永远无人问津。
她看见自己在这段婚姻里,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他的妻子,江太太,袁湘琴,这些都是她。可又都不是她。
他只需要一个会做饭的人,一个会在深夜等他回来的人,一个在他需要时乖乖出现、在他不需要时安静消失的人。他需要一个永远不会累、永远有热情、永远能主动凑上来亲吻他的人。
至于她的脆弱,她的焦虑,她的自我怀疑,她那些半夜惊醒后睡不着觉的恐惧——他看不见,也不想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