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白雾聚拢的速度越来越快,越聚越密,在那片日光照射的光束里面旋转着凝结成一种越来越有形状的东西。
那东西先从一道模糊的轮廓开始,变成一条细长的形状,然后从那道形状的边缘开始往外长出厚度和棱角,像是用透明的材料一块一块拼出来的。
三息的时间不到,战枫的右手里面握着了一柄剑。
那柄剑通体是透明的,质地像是用水晶雕出来的,但从侧面看过去能看见剑身内部的纹理在流动,像是水在冰层底下慢慢走着的样子。
剑身的长度大约三尺多一点,比蓝岳山手里那把短了半寸,但剑的宽度比他那把宽了一线。
剑刃的两侧边缘在日光下面泛着一层极冷极亮的光,那种光跟蓝岳山那把剑刃上那种灰白色的剑气不同,是一种淡蓝色的寒芒,那种蓝在日光的白亮底色里面看着又亮又凉,像是把冬天早晨最冷的那一层光线收集起来压在了剑身的表面。
剑柄也是冰做的,但冰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握上去的时候不会滑手。
战枫握着那柄冰剑站在厅堂中央的冰面上,剑身在他手中微微转了一下方向,他转剑的时候剑刃的边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细的蓝色光弧,那道光弧在他剑身经过的轨迹上停留了大约一息的时间才散掉。
他看着蓝岳山,看着蓝岳山手里的铁剑,看着蓝岳山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面那层光正在从一种我占了优势的状态快速变成一种这是什么的状态。
战枫把冰剑举起来,剑尖笔直地指向蓝岳山,剑尖的方向和他的目光指向同一个点,战吧。
蓝岳山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滚喉结的时候握着剑的手指松了半寸又紧了半寸,他那只手上原本有了一层薄薄的汗,现在那层汗在温度的骤降下变成了一层冰凉的水膜贴在缠绳上面。
他看了看战枫手里那柄冰剑,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层铺满整个厅堂的薄冰,又看了一眼战枫站在冰面上的姿态——战枫的脚没有再抖了,他的腰是直的,他的肩膀是平的,他握着剑的那只手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紧张,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不止一个层次。
蓝岳山身后那九个人里面有人动了动嘴,但没有人发出声音。
留长须的那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白面皮的那个嘴张开了一半又合上了,敦实中年人的嘴唇动了两下但只有气音从牙缝里面挤出来。
瘦削老者的目光从那柄冰剑上移到战枫脸上,又从战枫脸上移回那柄冰剑上,他的嘴闭着,闭得紧紧的,他的眉头皱着,皱着的纹路比他之前任何时候都深。
蓝岳山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的步子跟他之前出第三剑的时候一样,从后脚移到前脚,重心平移,身体没有多余的起伏。
但他的剑在他迈步的那一刻刺了出去,这一次刺的角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他刺的不是战枫的身体正面,是战枫握剑的那只手的侧面——那是一个习惯性攻击持剑手手腕的剑法套路,是他对付过很多用剑的对手之后总结出来的打法,先削对方的握剑手,让对方拿不住剑再打本体。
他的剑尖带起一道灰白色的剑气,那剑气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朝着战枫右手手腕的位置切过去。
战枫的手腕动了,他握着冰剑的手腕往内侧翻了一下,冰剑的剑身从竖着的角度横过来挡在了自己手腕前方。
蓝岳山的剑尖撞在冰剑剑身侧面的位置,发出的一声响,那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一种更清脆更冷的声音,像是两块玻璃制的物体以极高的速度撞在一起之后碎了一个极小的边角。
蓝岳山的剑尖在碰撞之后往旁边滑了半寸,他那道灰白色的剑气从冰剑的剑身上被弹开了,弹到旁边的墙壁上,在墙面上留下了一道新的细口。
蓝岳山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他的剑尖刚才碰到那柄冰剑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跟他平时跟金属剑碰撞完全不同的反震力,那种力道更脆更硬,像是碰在了什么东西表面有极高硬度的东西上面,他剑尖传回来的震感把他手腕的肌肉震得麻了一瞬。
他收剑换了一个角度再刺,这一次刺的是战枫的胸口,速度比刚才那一下快了两成,剑尖带着灰白色剑气朝着战枫心脏位置刺过去。
战枫的冰剑从挡的姿势换成了劈的姿势,那柄冰剑从高处往下落,剑刃的边缘带着一层蓝色的寒光从蓝岳山的剑尖侧面切过去。
他的冰剑在切过去的时候剑刃碰在了蓝岳山那把铁剑的剑身上,两柄剑的剑身在半空中碰在一起的那一瞬间,蓝岳山感觉自己的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样顿了一下,那种顿的感觉不是卡住,是那柄冰剑的剑刃沿着他的剑身侧面向下滑的时候带起来的那种极凉的震动。
那层凉从他的剑身传到他握剑的手掌,从他的手掌传到他手腕的骨头里面,冷得他整个小臂的肌肉都紧缩了一下。
蓝岳山往后撤了半步,把剑收了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把铁剑的剑身,剑身上面从碰撞的位置一直到剑尖那一段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层在日光下面泛着一层冷光,把铁剑原本的暗色覆盖了一小片。
他用拇指沿着剑身侧面蹭了一下,把那层白霜蹭掉了,但他的手指碰到那层霜的时候他的指腹被那层霜的凉意激得一缩。
他看着战枫,战枫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那柄冰剑横握在他手里,剑身表面的寒芒在日光下面一下一下地闪着。
战枫看着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那种眼神不是玩味的、戏弄的,是一种专注的、准备好了的、准备结束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