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似乎有些踟蹰,并没有即刻回去禀告:“王大人,大人与太子殿下有要事,此刻恐怕不方便入内。”
王婉态度也坚决:“那下官便在此等候,等大司马与太子殿下商议完。”
那两人犹豫片刻,相互看了看,许久,交头接耳片刻后,还是去汇报了情况。
不多时,那小将急匆匆跑回来,对王婉拱手一拜:“王大人,请在此稍后。”
王婉拱手回了一句“有劳”,便垂手在宫门外等待。
约莫等了不多时,便有内侍过来带着她进了正阳殿,一直到皇上平日里办公的宫殿,又在外稍等片刻,方才得了传唤。
进了宫殿,王婉便觉得气氛与平日里似乎有些不同。
太子坐在软塌上,眼角隐隐尚且有泪痕,赵霁坐在对面板凳之上,双腿跨着,端的是一副大马金刀的模样,显然情绪也不大好。
见王婉进来,赵霁不耐烦哼了一声:“王大人如此急匆匆,可是有什么要事商议?”
王婉瞧着情况似乎并不简单,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拱手:“禀太子,大司马,臣确有要事请奏。”
“如今各项花销日渐浩大,尤其兵部耗费钱粮尤多。国库收入已跟不上支出,日渐空虚。朝中百官私下多有怨言,人心不安。恳请太子殿下与大司马酌情缩减用度、力行节俭,省无谓开支,以安朝野、充盈国库。”
王婉说完,又拱手一拜。
大约不是她的错觉,在她说完的一瞬间,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安静压抑。
许久,赵霁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王婉,那目光中,是难以掩盖的威压:“匆匆忙忙进来,说是有要事禀告,这就是你说的要事?”
王婉并不敢多说话,只是垂首低头站在一边,沉默着不接话。
太子听着这话之后眼眶倒是又一次红了起来——十几岁的年纪,从没有预想过要做太子的命运,加上父亲猝然昏迷,权臣当道。
这样的局面就是那些历史上所谓千古一帝来了恐怕也难解,更何况周铮虽然思维敏锐、聪慧早熟,却多少有些软弱可欺。
赵霁回了他一眼,大约是示意周铮不要摆出一副被人欺负的可怜模样:“军费不可裁撤,多征收些税款不就可以了?”
王婉听着这轻飘飘的语气多少也有点火大:“六成?这是要老百姓的命吗?”
赵霁本来大约就在气头上,这些更是火气上来了,径直打断了王婉的话:“历朝历代,收到六成没有过吗?这收到六成就要老百姓的命了?要不是北面匈奴压境,南面又有那些人虎视眈眈,兵部也犯不上预备着这么多人啊?”
“大司马,这是不能比的!咱们目前核税的办法是用全县公田总量算六成收成,如果全县有荒田,那压力就要均摊给其他农户,而且一旦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收成比不得预计收成,那么就是说这税款可能远远没有办法让百姓留下四成。”
“这两年干旱,地里收上来的大抵只能有个七八成,若是哪里再有点水灾蝗灾,六成可不就是叫他们把一年的生计全部赔上来吗?”
“你别跟我说那么多!”赵霁今天显然是心情极其不好,一挥手便又一次打断了王婉的话,“自从你开始管理户部,每天我听得最多的就是不能多收了,要民变了,拦不住了,到现在又出了什么事情了?”
王婉也有点憋着火气——这几年自己也不知道收拾了多少烂摊子,这边刚刚把下河世家清理掉,让老百姓安安心心种个两年地,那边转手就遇到朝廷不分青红皂白提高赋税,把下河一度逼到民变;这边刚刚在南面开了商路理论上商贸开通了怎么也能多弄点钱攒下来,那边军费连年涨;这边才从工部拼死拼活剩下来一百万,那边兵部转手就花出去一千万两。
虽然谁都知道国之根本在于祀与戎,但是江山社稷,最重要的还是社稷,地里禾苗长不出,国家经济不运转,管什么祭祀战争,都运作不起来。
这边刚刚赚一点,那边就又给败光了,这边刚刚能良性运作起来,那边又给败到红线以下。
“现在没出事,是户部官员每天在那里算,拆了东墙补西墙,是商路这几年开通后多了一大笔商路税收,是南面的海产和珍珠生意总算有了起色,是南面稻谷和甘蔗可以走海路往中原运输……”
“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兢兢业业开源节流好不容易多赚了一点点钱,本想着可以修筑一个堤坝,贮备一些粮食,甚至多修一些私学,给百姓多分点切实的好处。”
“你老想着给他们分好处做什么?”
“给百姓分好处才是真正有益江山社稷!一群连基本度量衡都看不到的流民,一群连简单图文农经也看不懂的文盲,他们就是把地种破了,能种出多少粮食?他们就是不吃不喝,把命都献给朝廷又能赚出多少粮食?”
王婉也是脾气上来了,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与赵霁在大殿里面就这么吼起来:“臣从五年前就来上折子了,说要教农户识字,说应当多修筑堤坝,当时就说是没钱没钱!五年了,国库收入翻了一倍,最后再一看依旧是几乎用干净,还是没钱,这账到底怎么算?”
赵霁听着这话,越听越生气,顾不得还在太子前,拍着桌子站起来:“王大人,弄清楚了!你还没到能居功自傲的时候呢!”
王婉被他也说得笑起来:“我居功自傲?行!可以!我不做了还不行吗?我辞官!我回家!这破窟窿谁爱填谁填!”
“你,你!”赵霁气得发疯,在过度愤怒之下,用力拍打着一旁的案几,刚刚要举起手里的东西向着王婉砸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十三皇子不知为何猛得扑过来,居然从背后护着王婉,不住颤抖着看向赵霁:“仲父……”
这两个字听得王婉眼睛一颤,随即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