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国公夫人急得原地来回踱步,目光不住瞟向榻上昏迷不醒的两个孙儿,连声催促身旁奴仆:“快!再去瞧瞧人来了没有!”
“是!”
奴仆不敢耽搁,躬身急急退了出去。
国公夫人旋即走到床榻边,望着孙儿身上纵横交错的青紫马蹄印,还有密密麻麻扎着的银针,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一阵窒闷。
“母亲!”赵家两位少夫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扶住。
二少夫人柔声温劝:“母亲千万保重身子,陈氏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孩子出事的。”
“是啊母亲,”三少夫人也跟着附和,“都是为人母的,孩子性命攸关,再大的旧怨隔阂,此刻也该放下了。”
国公夫人却心头沉重,半点不敢笃定,轻叹一声:“此事没那么简单。”
她身为一品诰命夫人,执掌国公府中馈数十载,眼界格局、心思城府皆非寻常妇人可比,早已瞧出如今京城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实则暗流汹涌。
陈氏与太子妃乃是自幼相交的闺中密友,情谊深厚到能获世间仅有的一颗百病丹,这份看重,早已胜过寻常血脉至亲。
以陈氏如今的身份分量,不知有多少人暗中觊觎算计,想方设法要拿她做文章。
眼下京城局势微妙,今日孙儿出事处处透着蹊跷,分明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陈氏这般聪慧通透,当真会毫不犹豫踏入圈套前来?
她会不会……
正心思百转千回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屋内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只见陈敏柔身着一袭宝蓝色襦裙,匆匆立在门口。
她步履慌乱,鬓发微乱,周身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狼狈,全然没了往日的沉静从容。
进门之后,她全然顾不上行礼客套,也无视了昔日婆母与一众妯娌的目光,径直快步冲到床榻跟前。
待看清孩儿昏迷不醒、满身青紫斑驳,身上还扎满银针的模样,她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来的路上,她一遍遍自我宽慰,只当是旁人设下的圈套,故意引她入局,或许孩子根本不曾遇险。
可眼前景象,终究击碎了所有自欺欺人。
她猛地捂住唇鼻,身形一晃,整个人踉跄着软软跌坐在地,眼底瞬间漫上水雾与绝望。
“你如今这般失态有什么用!”国公夫人见她终于赶来,面上难掩喜色,也顾不得维持诰命夫人的体面,急忙疾声催促,“快!世人皆知你的鲜血有续命疗疾之效,速速取血给平儿喂下!”
眼下已是刻不容缓,全靠百年老参勉强吊着一口气,两个孩子随时都可能气息断绝。
陈敏柔浑身一震,骤然从极致的绝望中回过神来,喃喃自语:“对……还有我的血,我能救孩子。”
她一把挣开旁人想要搀扶的手,强撑着自己站起身。
府中人早已备好匕首与白玉瓷碗,就等她到来,此刻连忙将物件递到近前。
陈敏柔伸手便要去接那柄匕首,却被身侧的李越礼抢先拦了下来。
“你做什么?快把匕首给我!”陈敏柔心急如焚,语气满是焦灼。
屋内顿时一片纷乱,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陈敏柔竟不是孤身前来。
她身后竟跟着一位外男,还是早前与她传过满城风雨桃色绯闻的李越礼。
国公夫人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威严与冷斥:“此乃我国公府家事内务,李大人贸然闯入,若敢在府中肆意撒野,休怪老夫不留情面!”
李越礼全然未将她的呵斥放在心上,只从袖口取出一柄皮鞘裹住的匕首,递到陈敏柔面前,语气沉稳坚定:“我知你救子心切,取血救人我绝不阻拦,但你,用我这把匕首。”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赵二夫人当即柳眉倒竖,面露不悦,“莫非大人以为我们备好的匕首暗藏毒药?”
且不论有无害人之心,如今是要取血救国公府嫡孙,谁会蠢到在匕首上动手脚,反倒亲手害了孩子?
李越礼无心与她们口舌争辩。他虽不信赵家会狠心对稚童下手,却难保没有旁人暗中潜伏,借机在器物上做手脚、嫁祸挑事。
人心叵测,局势复杂,多一分谨慎,便少一分凶险。
陈敏柔心中亦了然他的顾虑,便不再执意去接府中备好的匕首,伸手接过了李越礼递来的那一把。
这一幕落在赵家众人眼里,不免多了几分异样意味——在她们看来,比起生活多年的夫家,陈敏柔竟更信任身旁这位外男。
国公夫人心头憋着一股冷意,连连暗自冷笑,可眼下救孙儿性命为重,只能暂且压下满心不悦,隐忍不言。
李越礼的这柄匕首做工极为精巧别致。刀鞘是不知名异兽皮革所制,软硬相宜,触感温润;刀柄之上嵌着数颗硕大圆润的红宝石,握在手中沉稳合宜。
陈敏柔毫不犹豫拔出匕首,对着自己的手腕便利落划下。
腕间两道尚未完全消去的旧疤赫然入目,浅浅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
李越礼目光骤然一凝。
他早听闻她此前为救人曾生生献出两碗鲜血,可亲眼看见这道道伤疤,与听闻终究是两回事。
猩红的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滴落,一滴滴落入白玉瓷盏之中,色泽刺目惊心。
李越礼眉头紧紧蹙起,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目光死死凝着她腕间绽开的伤口,眼底翻涌着掩不住的心疼与不忍。
不多时,一盏鲜血便已接满。
他当即上前,就要亲自为她包扎止血。
“且慢!”国公夫人适时开口,目光沉沉看向陈敏柔,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玥儿的情形同样凶险万分,命悬一线。你既然身为母亲,便也为玥儿再奉上一碗血来。”
以自身鲜血救亲生骨肉,本就是世间每一位母亲刻入骨髓的本能,无需旁人催促,更不会有半分迟疑退缩。
可国公夫人方才那句逼迫的话语,听在耳里格外刺耳,带着居高临下的拿捏,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讥讽与激将,让人心里堵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