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柔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相反,这样不会影响家中妹妹,侄女们的婚事。
到时候,她再不是陈家女,也不是赵家媳,只做自己。
她已经做好了一切可以预料的准备,但李越礼还是不肯,拧眉沉声道:“还是换个法子,再想个万全之策。”
她可以不顾自己名声,甚至坦然接受跟母族断绝关系,他却下不定决心。
孑然一身固然清净,可若非万不得已,他不忍她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女。
陈敏柔抬眸看他,道:“是我坚持要和离,是我同你纠缠不清,赵仕杰并无错处,和离原因只能归咎于我这边,再如何也摊不到他头上去。”
不会有什么万全之策。
一旦和离,夫妻之间总有人要承受更大的恶名。
她来。
赵仕杰依旧会是众人盛赞的温润君子。
他品行端正,志洁行芳,对妻子情深义重,未曾违背昔日不纳二色的诺言。
什么错都没有。
都是她的错。
她为妻善妒跋扈,为媳不敬婆母,为母身体羸弱,未对子女施教导之责,难当赵氏宗妇,不忍叫他为难,故自请下堂。
李越礼安静听着,眸底浅淡的笑意慢慢收敛,“就这么喜欢他?”
喜欢到,到了分道扬镳这一步,都要事事为对方考虑。
一切罪责自己背负,恨不得将对方捧上神坛,奉为半点错处没有的当代圣人。
——但真的没有吗?
若是没有,她为何会抑郁成疾险些丧命,又为何会坚持和离?
“都不重要了,”陈敏柔抿唇,“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快些和离。”
“成,”李越礼深吸口气,压下满腔酸涩,“我先陪你去见你爹娘,陈情后,再去找赵国公要和离书。”
这样的和离理由,对外,赵家能有个体面,对内,没了这个搅家精般的儿媳在,切割不断的血脉之情,长子同家里总有缓和关系的时候。
尤其,李越礼掺合其中。
赵仕杰但凡有点气性,就该死心了。
由家中长辈代他写下和离书,也全了他们夫妻一场的情分。
不会有损他对发妻情深义重的名声。
设想简直完美。
陈敏柔细细思索了会儿,道:“爹娘那里,我自己去说吧。”
她无法想象自己带着除了赵仕杰以外的男人,面见家中长辈的情形。
——她爹会把她打死吧?!
李越礼看了她一眼,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令尊先前已来寻过我了。”
“……你说什么?”陈敏柔神情呆滞,“我爹找过你?”
李越礼嗯了声,“就在我出刑部大牢,你我流言盛起的第三日。”
算算时间,正好是赵家赐毒未果,闹了个天翻地覆,惊动陈家之际。
见不到女儿,转头就来找他这个‘奸夫’核实内情了。
陈敏柔听的脸色发白,捧住茶盏的手不自觉轻颤。
“你们…”她撂下茶杯,手指根根蜷起,艰涩道:“你们说了什么?”
“别担心,”李越礼见不得她这副模样,伸手握住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正要安抚几句,眼角余光突然扫到某处,已到嘴边的话就这么顿住。
察觉他神情变化,陈敏柔偏头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身体倏然一僵。
他们此刻身处九曲亭上,底下正是已经露出尖尖角的莲花池,而亭台之下,园林拐角处,不知何时出现了道熟悉身影。
一袭月色长袍,玉冠束发,就这么站在那儿,定定看着他们这边。
相隔的远,他神情模糊不清,却足以叫人心惊肉跳。
手背还有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缓缓传递过来,像在施以安抚,陈敏柔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猛地站起身。
这样的情况下,她见到赵仕杰的第一反应是过去解释。
可在站起身后,慌乱散去,理智重新找了回来。
——没什么好解释的。
本来就已经做了决定,眼下一切,她不应该乐见其成吗。
一旁的李越礼也缓缓起身。
他先是瞥了那边的赵仕杰一眼,又转头低声询问身侧人:“无需紧张,你若不愿见他,我去同他说。”
言罢,他抬步就要下台阶。
“等等,”陈敏柔喊住他,道:“…我自己去。”
此情此境,她若躲在后面,让李越礼去出头,只会是羞辱。
对赵仕杰的羞辱。
不可以这样。
陈敏柔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哪怕她现在确实难以面对赵仕杰,在这个念头下,也缓缓抬步,朝那边走去。
李越礼想要跟上。
他始终记得那日地牢,她面上的伤痕,担心这一回赵仕杰又再度失控。
陈敏柔侧眸,道:“公子止步,这是我们夫妻的事,我自己过去即可。”
她发了话,李越礼便只能顿足,眼看着她朝自己夫君而去。
台阶九道,陈敏柔下的缓慢,踏上青石砖铺平坦小道,也没有加快步子,就这么如同上刑般,一步一步向前。
赵仕杰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既没看她,也没看凉亭上静默而立的李越礼。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莲花池中。
那里,朵朵粉莲在阳光下争先露头,承载着无限生机。
而他好像快死了。
离得越近,陈敏柔步子越慢,只觉心脏被一只大掌牢牢捏紧,让她难以喘息。
终于,她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只相隔一臂之距。
她定了定神,有些艰难的启唇:“你想好了吗。”
——想好,写和离书了吗。
赵仕杰目光从那片莲叶上挪开,缓缓转头看向面前人。
被夫君撞破同外男私下独处,两人手掌交叠后,她对他的第一句话是,索要和离书。
多荒谬。
此刻,赵仕杰觉得自己大概就是个笑话。
违逆父母,背弃家族,与兄弟离心,宁可众叛亲离也要坚持维系的婚姻,是个笑话。
他的感情是笑话。
所谓的夫妻情分,也是笑话。
舍不得,放不下,离不开的只有他一个。
从始至终,她都高高在上,轻言放弃。
在他一次又一次被拒之门外时,他捧在手心,护在怀里,爱之如命的姑娘,准许另外一个男人登堂入室。
他们独自幽会,共同品茶,闲谈佳话,亲密无间。
赵仕杰眼神寸寸冷寂,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