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的桌子上,全都是为出书写的稿子。
有列着大纲的手稿,有写好故事的打印稿。
她需要修改。在电脑上修改累眼睛,她就在报社打印下来。
把打印稿拿回家,在纸上修改,她还可以趴在床上,不用一直坐在椅子上。坐时间长了,她的腰疼。
这天晚上,静安回家。她歪头看着自己的写字台,发现上面有了变化,谁动了她的稿子。
静安心里不高兴,冬儿是知道的,绝不会动她的稿子。
可是,写字台上变样了。少了什么东西,还是多了什么东西?
再一细看,是多了一件东西。
不是一件,是好几件。
静安发现打印稿上,空白处,多了一幅画。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孩子从打碎玻璃的窗口爬出去。
画的是个小女孩。
下面的几个稿子上,空白处也都画了画。
不一样的故事,不一样的画。
那是冬儿的画。是冬儿配着静安的故事,画的画。
冬儿不是不画画了,怎么又开始画画?还画得这么好,就像文章的插图一样。
静安灵光一闪,对,就用女儿的画作插图。
之前,静安跟《鹤鸣》的王主编说过,王主编说出书的话,文章里需要一些插图。
一篇文章,怎么也得有一个插图。
图文并茂,读者看着轻松愉悦,15万字的文字,能印出20多万字的厚度。
这是出书的一个常识,书里如果没有插图,也会显得沉闷。
当时静安还琢磨,如果请人给她的文章配插图,需要一笔钱。
如果在网上下载一些图片,当然也可以,但苍白无力,肯定不如有人给文章定制插图效果更好。
现在,文章定制的插图来了,冬儿的画就是给文章配的插图。
冬儿是看完了文章之后,照着文章里的故事,画的插图。
那个打碎玻璃从窗子爬出去的小女孩,就是冬儿自己。
住在老坎子平房里,有一次夜里,静安出去打电话,冬儿正睡着。
静安就把房门反锁。
来回十来分钟的时间,冬儿醒了,看到家里没人,推门又推不开,发现妈妈也没了,她担心妈妈被魔鬼抓走了。
冬儿就用菜刀打碎玻璃,从窗户爬出来……
那幅插图画得真好,小女孩爬窗出逃时,脸上的惊恐神情很醒目。
静安很激动,女儿是看了她写的文章,产生了创作的冲动。
她真想跟女儿说说这件事,但女儿房间已经关灯。
静安怀着激动的心情睡下,一早醒来,她推开女儿的房门,看到女儿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在伸懒腰。
静安拿着手里的画,递到冬儿面前:“你画的?”
冬儿腼腆地笑,点点头:“妈,你喜欢吗?”
静安在女儿额头亲了一下:“妈妈太喜欢了,妈妈想请你给我的所有文章,都配上一幅插图。”
冬儿开心地笑了,一口答应。
静安书里的内容,分成四个部分,一部分是写冬儿出生那段故事。
一部分,是写静安写长篇小说的那段时光里,母女间发生的快乐故事。
剩下一小部分,是写友情,写恩情。
写冬儿的部分,静安准备用冬儿画插图,大约40篇左右。
其他的文章,不需要冬儿画。静安也怕耽误女儿的学习。
冬儿却说:“我一天给你画一张,两个月就画60张。”
静安吃惊地抬头看着女儿。从什么时候开始,冬儿也会做计划了。
会做计划,人就走在时间的前面,不会被时间催得焦虑。
冬儿给静安的故事画插图,已经画了好几天。
一开始,冬儿不敢给静安看,怕妈妈认为她不务正业,学习这么紧,还画画。
冬儿画好插图之后,给周旭看。
那是一个小宝宝,从摇篮里往外爬,小胖手紧紧地抓着摇篮。
周旭看冬儿的眼神不一样了:“你还会画画?”
冬儿说:“我会的多了。我画的什么,你能不能看懂?”
周旭说:“我又不是傻子,怎么看不懂?”
冬儿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稿,那是静安写的冬儿出生的故事。
周旭看完之后,问了一句:“谁写的?”
冬儿说:“我妈写的,我问你一件事,我画的画,跟这个故事有啥关系?”
周旭看着画笑起来:“哎呀,这画就是这个故事。”
有了周旭的夸奖,冬儿又给静安画了几幅插图,觉得画得不错,才敢给静安看。
得到妈妈的鼓励,冬儿每天晚上放学后,都抽出时间帮静安画一幅插图。
静安写得也更来劲。
这段时光,也是静安生命里重要的一段光阴。
不是经常想起,那是珍藏在记忆里的一段美好。
偶尔想起来,总是把现实辉映得温暖而恬淡。
李叔患了哮喘病,住院好几天了。
静安跟父亲说了,父亲说,要去看看老伙计。
李叔以前跟父亲都是机械厂的工人,后来李叔停薪留职,去外面开饭店。
据说,那时候李叔去外面开饭店,每月还要向单位交钱。
后来,开饭店欠条的太多,现金收不上来,饭店就兑出去,他就买了一辆大货车,开始长途贩运。
1993年静安结婚的时候,预备了两天酒席,李叔到静安家帮着做饭。
对了,小哥李宏伟还来婚宴帮忙……
一晃,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却仿佛像昨天那么清晰。
静安和父母约好,一起去的医院。
他们走到病房门外,李婶正拎着暖壶要到外面打开水。
静安把暖壶接过来去打水,李婶跟父母回了病房。
静安走到水房子,却听到对面男厕所里有人吵架。
她起初没当回事,跟自己无关。
水房子里打热水的前面有两个人,静安排在后面。
水龙头里的热水哗哗地注入暖壶,对面厕所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大,盖过了水流的声音。
“我求你回来,你都不回来?”
这声音有些熟悉,好像是葛涛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说:“你那是家族企业,我跟你不是一家的,你早晚把我蹬出去!”
这次,静安听清楚了,是李宏伟的声音。
葛涛忿忿地说:“你要是离开,公司就倒了一半——”
李宏伟冷冷地说:“我拿走我应该拿走的,不属于我的,我也不会动!”
轮到静安打水,静安耳朵支棱着,听着身后的声音,特意把水流拧小。
忽然听葛涛说:“我也属于你,你把我也拿走吧。”
李宏伟说:“滚犊子,少来这套!”
葛涛耍赖的声音:“那你属于我,你走我也走!”
李宏伟忿忿地说:“滚!少整赖皮馋那出。我们是做生意,不是小时候撒尿和泥巴,没有规章制度,你的公司就是一盘散沙!”
葛涛说:“说到底,你还是要权呗?”
李宏伟说:“没有权,我就是你的一个员工——”
葛涛说:“咱俩是兄弟,过命的交情!”
李宏伟说:“我不是你兄弟,我是你的合作伙伴!”
……
静安暖壶里的水已经倒满。她关闭了水龙头,拎着暖壶,轻盈的脚步在医院走廊里走远。
她觉得葛涛和李宏伟不会分开。
但李宏伟给她发的话,说元旦要开业,也不知道真假。
但愿两人不分开吧,如果分开,他们单个的力量,都打不过祁少宝。
看看报社后面那些栋,听孙总说,一共要建四片楼。
一片楼,就能建六栋楼。
每栋楼都是四五个单元。那是多少楼房啊?
现在西侧的那片楼房,六栋楼都已经盖了起来。
只有后面的两栋楼外包没有做,没有给水。前面两栋楼都已经供暖,住上人了。
剩下的三片房区,还没有拆完呢。那是多大的工程?
葛涛和李宏伟还没有这么大的工程。
回到医院,静安看到李婶和父母聊天。
李叔躺在病床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看着大家聊天。
李叔的哮喘还不是最严重。
李叔看到静安,还跟静安打听:“你那小闺女呢?上初中了?时间可真快,你结婚我还帮忙去做饭——”
李婶笑着埋怨李叔:“少说点吧,别累着——”
说了一会儿话,因为父亲跟李叔说到过去厂子里的事情,李叔就激动了,李婶就不敢让他多说。
静安担心太打扰李叔,就张罗父母离开。
听到身后门响,葛涛和李宏伟一前一后走进病房。
看到静安,葛涛愣了一下,笑着说:“你还是跟你小哥近呢。”
葛涛穿着一件白色的加厚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灯芯绒裤子。外面披了一个黑色的貂儿。
葛涛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手机,正低头拨打电话,看到静安,他就把手机合上盖儿。
静安打量葛涛,自从那次因为二平的事情,去四建找过葛涛,他们再没见过。
静安说:“李叔病了,我来看看,你又没病。”
葛涛苦着脸:“我咋没病呢?前两天病得起不来炕。”
静安有点不信:“上次我去找你,你在办公室跟小秘书打情骂俏,嘚瑟得挺欢呢。”
葛涛笑起来:“不久之后我就病了,都是跟你小哥着急上火的。”
葛涛回头指着李宏伟:“你问问你小哥,有没有这么回事?”
静安问李宏伟:“真的吗?六哥住院了?没人跟我说。”
李宏伟用力推了一下葛涛的后背,他对静安说:“跟你说啥呀?他住院嘎个痔疮!”
静安笑得差点呛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