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打来电话的时候,静安正跟通榆的大刘在喝酒。
顾泽已经带着洪宇到了上海,那位海龟医生对于洪宇这种疾病制定了方案。
顾泽找了酒店和儿子安顿下来。夜深人静,他站在摩天大楼的窗口往下面看。
马路上的灯光像繁星,车辆像火柴盒,人变得渺小而脆弱。
他忽然无比地思念老家。
他给静安打个电话,接连打了两三次,静安都没有接。
顾泽有些失落。
以往,都是女人黏着他。他总是刻意地闪开身子,怕女人缠上他,摆脱不掉。
跟静安相处之后,静安一开始也黏着他,每天必须打一个电话。要是不打电话,静安就会生气,电话里夹枪带棒,酸溜溜的。
静安有一次还找到他家里。那次,他狠狠地训了静安一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静安不黏着他了?
顾泽要是不给静安打电话,静安也不会主动打给他。
他实验了一次,时间是一周。他没有给静安打电话,静安也没有联系他
静安就这么忙吗?忙到连个电话也抽不出时间给他打?
还是,静安对他的感情淡了?他觉得后一种情况可能性大。
静安又有了新朋友?
男人发现女友不喜欢他了,第一个想法就是女友心里有了别人,他们从来不承认是自己不够好。
——
静安跟大刘等朋友在酒店吃饭。
大刘升职了,做了宣传科的科长。
大刘说:“以后,我就脱离写稿的苦海,再也不写,写稿的事情都交给小杨。”
大刘这次从通榆来到安城,带着科员小杨一起来的。
大刘把小杨介绍给静安,以后静安要材料,直接跟小杨要。小杨要是想写大稿子,就直接跟静安学。
席间,大刘又说到左岸,很伤感:“我上次把大家筹的钱给了她哥哥。她哥哥转交给她,她给我来个电话,还提到你——”
静安一听左岸来电话,就问:“她怎么样了?还好吗?”
大刘摇摇头,沉默了半晌:“不太好——”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只能等待死亡的来临?
静安又问:“左岸提到我,说什么了?”
大刘苦笑:“她说羡慕你。”
静安说:“羡慕我什么?”
静安一直都羡慕左岸,漂亮,聪明,出了三本书。
左岸羡慕静安,是因为静安身体健康吧。
不料,大刘说:“她羡慕你,一个人能把孩子带大——”
静安想起左岸那双美丽忧伤的眼睛,忽然有点失神……
大刘还找了几个安城的文友,这些文人到一起,各种吹牛,抬杠,华山论剑,不喝醉不罢休。
静安是控制再控制,还是喝得有点高。
她已经发誓不再多喝,但酒一旦喝上,就控制不住,容易喝高。
其实,唯一的办法就是拒绝酒局。可现在静安还不能完全地拒绝,她还需要社交。
回到家里,冬儿已经回来,静安打包回来的饭菜,热一热,冬儿就可以吃了。
看到手机里顾泽的来电,静安回了一个电话。
在厨房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顾泽问:“你跟谁喝酒?”
静安说:“通榆的,搞宣传的。”
顾泽说:“你喝多了吧?”
静安说:“还行,自己走回来的。”
顾泽说:“跟谁喝的?叫啥呀?”
静安说:“我刚才没说吗?通榆的,大刘,带个徒弟来,写稿子的事情……”
静安没有提到左岸。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
全程,静安没有询问顾泽的事情。
顾泽放下电话,有些怅然,她不关心我,不在意我的事情。
手机响了,顾泽以为是静安的电话,可屏幕上闪动着陌生的号码。
顾泽接起电话,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熟悉的声音:“顾泽,别来无恙——”
是左岸的声音,声音沧桑又忧伤……
那个美丽的女人,多才多艺,又多情……
——
静安出书的想法已经成形,准备开始的时候,她跟冬儿说了。
冬儿眨巴着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妈,住在老坎子平房的时候,挺快乐——”
女儿话里有话。
静安看着冬儿问:“那你现在不快乐?”
冬儿笑了:“也快乐。”
冬儿支持她写书,支持她出书。还帮静安想故事:“我丢了那次可以写,妈你吓哭了。”
静安却觉得这个故事不是写长篇的时候发生的。
但冬儿很肯定:“妈,肯定是你写长篇的时候!”
再不把往事记下来,静安回忆就开始模糊了,记不清。
没有丈夫的指责和挑剔,只有女儿的支持和鼓励。
没有过多的家务,没有婆媳矛盾,静安的生活相对来说是安静的,不被打扰的。
她写作这件事,比已婚女人要容易多。
很多丈夫,不希望自己的媳妇太能干,不希望自己的媳妇抛头露面,那就显得丈夫的无能吧?
也或者是,他们刻意地打压自己的媳妇,给他们灌输一种夫权和父权的观念,让媳妇守着孩子,给他洗衣服做饭,伺候他生活。
最想回到过去三妻四妾那种生活的,肯定是男人,不是女人。甚至给女人缠足,让她们一步都迈不动。
女人的眼睛是往前看的,脚步是往前走的。什么三寸金莲?撕开裹脚布,我就要赤足走天下。
最近,母亲出摊,总是感觉右眼突突地跳。
母亲嘴里念叨着:“左眼跳财,右眼跳祸,我右眼一个劲地跳呢?是大姑娘有事儿,还是老儿子有事儿呢?我估计大姑娘有事的面儿大。”
卖货的父亲没时间回应母亲,他答对顾客重要。
等顾客走了,父亲就说:“你一天天的瞎琢磨,你是想多了。”
母亲唠唠叨叨,撕了一块报纸,吐口唾沫沾在右眼皮上。这叫“跳也白跳”。
母亲还是担心静安:“老儿子是公家人,他的工作稳当,不像大姑娘的工作,以前不知道,以为进了报社就是进了保险箱,结果又是个临时工。大姑娘这命啊,她要是做点事,打八叉的人才多呢,就没个顺当时候。”
周日,冬儿去奶奶家。
静安忙完稿子,傍晚买条鱼,请摊主收拾好,拎着鱼穿街过巷,去母亲家做饭。
市场里父亲在收摊,母亲已经回家做饭。
这样的场景,总是出现在那年那月那片夕阳里。
静安穿过洒满晚霞的街道,走入父母居住的小区。
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飘出的香味。
跟母亲做饭的时候,静安说了自己的打算。
母亲一听出书要花1万多元,马上叫停:
“静安,你可别瞎折腾,几天饱饭撑的,不知道咋嘚瑟好了。有那一万多元干点啥不好?万一书没卖掉,不全赔了吗!一万多元不是打水漂了?”
静安帮母亲捣蒜:“妈,那万一挣了呢?要是挣了的话,两千册书,就能回来4万元,扣掉本钱,我还能挣2万呢。”
母亲极力地阻止:“你可拉倒吧,你净想挣钱了,要是赔了呢?一万多元就没了,那是你省吃俭用攒的钱,别瞎折腾,好好在报社干吧!”
静安发现做不通母亲的工作,后来一想,她为什么非要做通母亲的工作呢?
她快40岁的人了,人到中年,还听父母的?
母亲的眼光会限制她的脚步。
她决定不再跟母亲说,她跟母亲聊别的事情:
“妈,我老弟现在咋样?工作不错吧,我听他上次回来说,要考博士?”
说到静禹考博士的事情,母亲一下子高兴起来。
儿子什么时候都是母亲的骄傲:“他说了考博士,评职称,涨工资,反正,我老儿子都是好事。”
母亲说话的时候,带着炫耀的口气。
静安已经习惯了父母对儿子的疼爱:“博士什么时候能考上?考上之后是不是还要念几年?”
母亲也不太懂:“那肯定要念几年,不是脱产,他一边教书一边念博士,还跟别人做生意。你老弟的事我一点不发愁,我就发愁你呀——”
母亲的目光又盯在静安的身上:
“静安呢,你那个对象还处不处了?你们不结婚总这么啷当,不是个事儿。将来人家看到更好的,你也老了,人家把你蹬了,到那时候你人老珠黄,没人要,多可怜呢。”
静安一听母亲说到婚姻大事,她就不高兴:“妈,我的事情你就别管了。”
母亲却还要说:“我是你妈,我不管谁管?我这一辈子净为你操心。最近眼睛总跳。你找个老实的对象结婚得了,好好过日子,别折腾!”
静安把鱼炖到锅里,嘴不闲着:
“妈,婚姻给我的坏处,远远超过了给我的好处,这账我还不会算?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婚,下两辈子我都不结!”
母亲气得翻着白眼球瞪静安:“不结婚跟男人在一起,那不是鬼混吗?好说不好听,我和你爸都跟着你被人笑话。”
静安气笑了:“妈,你为别人活着?为了不让人笑话,非得逼我再次钻进婚姻的坟墓?你是不是看我一个人生活得挺好,嫉妒我,非要我结婚,让婚姻折磨我?你就高兴了?”
母亲生气地要揍静安:“你咋这么多歪理?将来姓顾的要是不要你了,你也老了,冬儿考学走了,就剩你自己,我看你日子咋过?”
静安哈哈大笑:“我的日子早就安排好了,要是都离开我,那我就云游四方,一边读书,一边写作,一边观赏无限风光,那多美呀!没有任何牵绊,我想做啥就做啥,可能那个时候才是我一生人中最美好的时候!”
母亲用胳膊肘怼静安:“滚犊子,你净说那些隔路的话,将来冬儿跟你在一起,我都怕冬儿让你给带偏了!”
静安把葱花放到碗里,递给母亲,母亲要炒菜。
静安笑:“妈,这一点你大可放心。谁都左右不了别人的生活,连母女父子也不行。我和你不是最好的例子吗?你左右了我的人生吗?”
母亲不搭理静安,哐哐地拿着铲子炒菜,都快把大勺捣碎。
静安还没说够:“妈,你这辈子没教育静禹,静禹却走了你想走的路。你这辈子就想让我按照你的想法活,可我事事都不听你的。这证明什么?
“证明父母的教育对孩子的作用不是很大。你放心吧,冬儿比我还隔路呢,她有自己的路,不会听我的!”
母亲做了一盘蒜苗炒鸡蛋,盛在盘子里,递给静安:
“静安呢,多牛的父母,将来也会折在自己的儿女手里。你呀,我是管不了,将来管你的就是你闺女!”
静安笑了:“放心吧,妈,她不会干涉我,我也不会干涉她。我们母女的关系,肯定比跟你的关系融洽。”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把静安想出书的事情,跟父亲说。
父亲也不同意。父亲还搬出六小学楼房泡汤的事情:
“静安你的眼光不行啊,那两栋楼都没了,你手里的钱还敢做别的?”
静安最受不了别人谈到那两个楼房:“爸,楼房的事情是我眼光不行吗?那是回迁楼?回迁楼都能盖废了,您老人家还不知道咋回事?这只能说我运气不好!上面官官相护!”
母亲在旁边加纲:“你不是有个朋友,说那个盖楼的可能有问题吗?你当年就应该要钱,不要楼。”
静安笑了。“妈,要是那个朋友现在劝我出书呢?我到底出不出书?”
母亲被静安怼得没电,父亲又说:“出书?你这不是异想天开吗?咱们家族谁出过书啊?你咋想一出是一出?”
这一次,父亲和母亲的想法,竟然惊人地相似。
静安说:“咱们家族没人做,正好我做,我做了之后,咱们家族就有人做了。”
本来好好的饭局,结果,差点吵起来。
静安也责备自己,嘴咋这么欠呢?出书的事,跟父母念叨干啥?
父母已经老了,经不起折腾,他们不想再折腾,只想安稳地过日子。
静安还年轻呢,她想折腾。不折腾,她怎么站起来?
她还想飞呢!
在报社,要么花钱买编制,要么就守着最多一千元的工资干到老。
静安一直自己交社保,有一次李老师提醒她,她就去找总编谈。
总编说了半天,没说两句正经话,都是绕圈的话。
静安听明白了,她是编外的,一切都是编外的,报社不管她的三险一金。
每月就那点工资,怎么努力,也看不到希望。
靠做记者的工资,买楼就是天方夜谭。
她要做一个工作,一个努力一分,就能看到一分成绩的工作。
努力十分,就能看到十分成绩的工作。
写杂志,就是这样一份工作。每多写一个稿子,就多一次过稿的机会,就多挣一笔钱。
眼看着,2007年已经到了年终岁尾,静安想给自己40岁生日一个礼物,那就是出版一本书,送给努力勤劳的自己。
只要计划好了,一定能赚钱,怎么着也不会赔。
静安开始埋头写书,这一次,她没有写长篇,而是写散文故事。
萧红的散文故事,给静安很大启发。
她最喜欢看的就是萧红的《商市街》。
她还想着,将来有一天去哈尔滨,要去看看萧红,看看商市街,看看索菲亚大教堂
看看鸽子,松花江,太阳岛……
人生,努力了才有希望。
人生,不努力,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也可能德不配位,财产流水一样地滑走。
静安想好了,再努力一回,把书写出来,算是完成了人生中的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