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二号楼三层,宋黎民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门关了一下午。
屋里坐了七个人。长条桌两边,一边是规划局的老周,地勘中心的孙总工,还有经委的两个处长,另一边是宋黎民自己,加一个做记录的年轻科员。桌上摊着两张图,一张是化工厂选址的规划图,一张是城南那片荒地的地籍图,旁边摞着一沓数据表,最上面那张印着“五年期效益测算”。
众人坐定后,宋黎民看了一眼长桌两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跟身边的秘书说了一句:“把政策研究室的乔成叫上来。”
秘书应了一声出去了。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什么。过了两三分钟,门被推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宋黎民朝他抬了抬下巴:“坐那边,听着,记着。”小乔应了一声,在角落里坐下,把本子翻开,笔握在手里。
老周先开的口。他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说话带着一股不急不慢的老派劲儿,拿笔杆子指着地图上化工厂那个位置:“这一片,地勘数据我们跑了三遍。地下岩层稳定,水源走向清楚,排污管道接驳线最短。从工程角度说,这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大动干戈就能落地的地方。”
孙总工接过去,翻开手边那本厚厚的报告,一页一页地念数字——土方量、地基承载力、地下水文、周边居民密度、防护距离。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念完了把报告合上,推了推眼镜:“这些数据是实的。化工厂放这儿,民生影响可控,工程成本可控,长远看还能带起周边一片配套。我干了三十多年地勘,这种条件的地方,不好找。”
宋黎民没说话,拿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抬头看了一眼经委那边。
经委的一个处长把手里那沓测算表翻到第三页,说:“宋市长,我们这边把两条线都算了一遍。化工厂这条线,前三年投入大,回报慢,但从第五年开始,税收、就业、上下游带动,是一条长线。城南那块地,如果真按恒信那个方案搞高端住宅,短期回款快,但——”他停了一下,把表格翻过去,指着底下几行小字,“它把这块地的价值透支了。地卖了,钱花了,后面十年这块地跟市里财政就没关系了。”
宋黎民把笔搁下,往后靠了靠,看着桌上那两张图。化工厂那条线画得密密麻麻,全是工程标注;城南那块地干干净净,就圈了个大方块,旁边写着“恒信地产”四个字。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化工厂这个事,省里已经有意见了。上个月我去开会,省发改的同志专门提了一句,说林州这个项目,省里盯着。恒信那边最近活动得厉害,找了不少人,我知道。”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没往下说。屋里几个人都听懂了。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孙总工把报告又翻了翻,像在确认什么。经委那个处长低下头去看表格。谁也不问“找的谁”,谁也不说“谁收了”。有些事,桌面上不摆,心里都有数。
宋黎民把话头拉回来:“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把这个账再算一遍。算清楚了,我心里有底,往上汇报也好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的年轻人,“小乔,你那边柳树湾的调研和化工厂的民生走访情况,跟大家说说。”
小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站起来,把手写的调研记录摊在桌上。“宋市长,柳树湾那边我去了三趟,挨家挨户走了四十几户。老百姓对化工厂有顾虑,主要是怕污染。我跟他们解释了排污标准,也说了区里配套的防护措施。大部分人听完态度是松动的,但要求区里把监测数据定期公开。化工厂这边的民生走访,我整理了一份,附在后面。”
宋黎民拿过那份材料,翻了两页,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点了点头,把材料递给老周:“你看看,年轻人跑得细。”
老周接过去翻了翻,抬起头看了小乔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认可。孙总工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调研做得实。”
小乔退回角落坐下,把笔拿起来,接着记。宋黎民接着往下说:“化工厂这个项目,是省里定的盘子,不是我们一个市能推能挡的。但怎么推、什么时候推、跟谁配合推,这里头有讲究。今天这个会,就是把讲究说清楚。两条线摆在这儿,一条是工程账,一条是民生账,还有一条是——”
他没把“政治账”三个字说出来,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大家都听懂了。
会开到快六点才散。老周和孙总工先走的,两个老专家在走廊里一边走一边还在对数据,声音压得很低。经委的人收拾了表格也走了。小乔把记录本合上,正要走,宋黎民叫住了他。
“小乔,你留一下。”
小乔站住了。宋黎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凉风灌进来。他背对着小乔,说:“你那个柳树湾的调研,做得不错。以后这种活,多跑,多记,多听老百姓怎么说。别光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
小乔应了一声:“哎。”
宋黎民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你爸当年在开源的时候,跟我搭过班子。他那人有个好处——肯下基层,不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你要学他。”
小乔的脸微微红了,“好!我听您的!”
“回去吧。”宋黎民摆了摆手,
小乔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宋黎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两张图。化工厂那张在上,恒信那张在下,看了一会儿,他把恒信那张翻了过去,扣在桌上。
第二天下午。胡长生开完会,来到宋黎民等待的小会客室,让人泡了两杯茶,关上了门。
宋黎民把话头起在了化工厂上:“省长,我这边把两条线的账都算了一遍。化工厂这条,地勘数据、民生走访、五年期效益测算,材料都齐了。城南那块地,恒信那边盯得紧,最近活动不少。我的意见是,化工厂这条线不能松。”
胡长生喝了口茶,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没有马上接话。他往后靠了靠,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恒信这家公司,你了解多少?”
“摊子铺得大,地产、商业、文化全国都有涉猎。在省里也拿了几个项目。林州这边,他们想拿城南那块地,做高端住宅加别墅。”
胡长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恒信这几年跑得快。快有快的好处,快也有快的麻烦。”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宋黎民脸上,“我问你一个问题——他们拿地,钱从哪来?”
宋黎民顿了一下。“银行贷款,加上自有资金,可能还有些信托渠道。”
“信托渠道。”胡长生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宋黎民听出来了,省长对这里头的事心里有数。胡长生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慢地说:“恒信的模式,我跟你交个底。它拿地,不是用自己的钱,是用杠杆。杠杆这个东西,行情好的时候是放大器,行情不好的时候是绞索。它现在四处跑,到处拿地,看上去风光,实际上是在赌。赌什么?赌房价一直涨,赌信贷一直松。这两个赌注,只要有一个出问题,它整个盘子都要晃。”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宋黎民:“化工厂这个事,省里定了,我也跟上面汇报过。这个项目是长线,是根。恒信那个盘,是短线,是叶。根和叶,你说哪个重?”
宋黎民说:“化工厂重。”
“对。”胡长生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但重的东西,不一定好干。化工厂要推,省里支持,市里配合,但阻力不会小。恒信不会轻易松手,他们在这块地上押了不少东西,前期投入、人情关系、预期收益,都在里头。你现在卡住这条线,等于断了他们一条腿。你做好准备了吗?”
宋黎民说:“省长,我这边有准备。今天来,也是想跟您把话说透。化工厂这条线,我打算在下次市里的项目会上正式提出来,把两条线的账摆到桌面上,让班子一起议。如果恒信那边继续活动,我就往上报告。”
胡长生听了,没有马上表态。他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材料,翻了两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你的想法我同意。但有一件事你得注意——你摆账,不能只摆给班子看,得摆给老百姓看。”
宋黎民抬起头。
“化工厂这个事,你光在会议室里算账,老百姓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恒信那边到处放风,说要盖高端住宅,要引进大品牌,要搞商业配套,老百姓听着热闹,觉得是好事。你得让老百姓知道,化工厂是干什么的,能给林州带来什么,防护措施是什么,监测数据怎么公开。你把话说清楚了,老百姓心里有底了,恒信那套说辞就不好使了。”胡长生把材料搁回茶几上,声音沉下来,“一个市长,一个省长,不能光跟数字打交道,得跟人打交道。”
宋黎民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胡长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宋黎民,看着楼下的院子。“省里这边,我会跟发改、国土、环保几家打个招呼,化工厂这个项目,省里的态度是明确的,不摇摆。你回去之后,把今天的材料整理一份,正式报到省里来。恒信那边,我会让人去敲打一下,但不能敲死——它毕竟是个大公司,省里还有别的盘子要它参与。你得让它知道,有些线,不能碰。”
他转过身来,看着宋黎民,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黎民,你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你得想明白。恒信不是一个人在干,它背后有一张网。你今天卡了林州这块地,明天可能有别的地找上来。你守住一条线容易,守住十条线难。但有些线,必须守住。”
宋黎民站起来,把材料收好。“省长,我明白。”
胡长生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宋黎民走出会客室,穿过走廊,下了楼。院子里风大,他把外套的扣子系上,往停车场走。手里那份材料攥得紧,纸边硌着手指。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胡长生最后那句话——守住十条线难,但有些线必须守住。他不知道恒信那张网到底有多大,但他知道,林州这条线,他不能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