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母亲那汲取了正能量的宋明宇,晚上回家后心情不错。
洗完澡,他擦着头发,趿拉着拖鞋晃进厨房,跟正在擦灶台的庄颜说。
“房子弄得差不多了。就剩点家电,我看着弄吧。。。你说咱们年前搬进去好,还是年后搬?”
“搬进去上班这么远,我怎么办?马上冬天了。。。”
“你开车呗。”
“开哪个车?”
“我把我的那polo 给你。女的开正好,好停,还省油。”
“你把你的车给我,你怎么办?”
“我妈跟我说好了,她再给我买一个。”
“再给你买一个?”庄颜手里的抹布动作慢慢慢了下来。“买个啥样的?”
“我看上了个 SUV,这次我必须整个大的。开小车太受气。”
“哦。”
话到这儿就断了,断的很突然。
庄颜的动作大了起来。操作台的桌面釉面并不脏,但那上头好像有啥污迹似的,她使劲蹭个没完。
宋明宇没看出她的情绪。他实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啥毛病。也许是为了给这个家提振气势,他接着跟她说:
“下午我跟咱妈也商量了。我那个店呀,我准备扩大经营,弄上一排精酿。。。。”
他开始比划,广州怎么见的,人家怎么弄的,一排龙头,墙上挂的,晚上做酒白天做咖啡。
“咱妈也觉得行,她也同意,支持,我就想着,你说是年前,还是年后呢,我去考察一趟,谈谈,问问。”
他觉得讲清楚了以后,兴高采烈地比划着。
他倒是兴高采烈。但庄颜一声不吭。
“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搭腔啊?你觉得咋样?”
“我觉得咋样重要吗?”她轻笑一声,“你都跟你妈商量好了。问我干啥?”
“我跟我妈商量好了,问问你不行?”
庄颜轻轻呼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抹布轻轻摔在桌子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说。
“你问我,我的意见就是:我不支持”。
宋明宇满脸的笑意渐渐的凝固住了。他讪讪地接道:“为啥?”
“听着就不靠谱。你总整新东西。也许你的眼光是对的,但是也许你的时机并不对。”
她好像其实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见解想谈。但不知道为啥,两个人目光凝视的那一瞬。她忽然收住了:“我瞎说的,我也没有做过生意。你整的那些高大上的玩意,小资情调我也不懂。我也不出资,我也没有资格去谈论。其实我说啥你也不会听的。也可能我描述的只是一种感觉。你想干就干吧,反正你妈同意。”
她转过了身,把手里的抹布投干净。轻轻地叹了口气,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擦身的那一刻。话断了的那一刻。沟通不能顺畅的那一刻。就像是一种情分,不知道怎么的,慢慢就这样断了线。
收到恒信发来“以后有机会再合作”的信息后,其实明宇内心深处失落了好几天,但是他没有表露出这种情绪,只是把这种失落和压力以开玩笑的方式,当个趣事讲给庄颜听。
庄颜盘着腿轻轻拍着似睡非睡的宁宁,明宇凑了过来,也盘着腿,坐在儿童床边,面向她,连说带笑,把这几回怎么折腾赵经理和孙助理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完了,他往床头一靠,两手枕在脑后,等着她夸。
庄颜看着渐渐睡熟的孩子,把小毯子给她盖好掖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笑,也没接话。
明宇以为她不说话是怕吵醒孩子,现在孩子睡熟了,他就推了推她的身子,
“我是不是挺艺术的?”
庄颜扯过被子,垂着眼皮。过了几秒才说:“这么耍人家有啥意思?把自己后路都断完了,能得到啥?”
宋明宇愣了一下。“好玩不就行了吗?”
“好玩吗?”
“不好玩吗?”
庄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淡,就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被子上,说了一句:“你挺厉害的。这么聪明的脑子,要是能把事给办成了多好。艺术的。你这相当于考试的时候,把监考老师耍了一顿,题一道没答,回来还跟我说——你看我多厉害,我把老师都逗乐了。”
自讨了个大没趣儿。明宇坐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跟你说不到一起。”他说,声音沉下去了。
她侧过头来,眼神里似乎带着点挑衅似的问他:“你跟谁能说到一起?你说呀。”
宋明宇盯着她,忽然坐直了,他表情认真起来,显得更陌生了。
“庄颜,你知道你问题在哪吗?”他说,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这个人不正面,不积极,不阳光。”
庄颜愣住了。
这是宋明宇头一回这么直白地说她。不是吵架时的气话,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的。
“我以前老不懂人家说‘家有旺妻’是什么意思。”他的腿伸开了,都快伸出床外了,“我现在明白了。你这人根本就不旺我。我说什么你都不乐意听,我说什么你都要怼我两句,我说什么你都不赞同。我从你这儿从来都没得到过什么正面反馈,我干什么你都说没意思,我搞什么你说不靠谱。我跟你开玩笑说恒信的事,你说我抖机灵。我在你眼里就没一样是对的。呵呵,你就这么看我,我能好得了吗?”
庄颜坐在那儿,一动没动。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肺管子,气进不来也出不去。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忍的人。忍他的不着调,忍他的想一出是一出,忍他不踏踏实实兢兢业业,忍他从来不跟她说店里赔了赚了多少。可他现在告诉她——是她不旺他。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真是笑死了。”她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你不成事,闹半天都赖我呀?我鼓励你就行了?我鼓励你你咖啡店就能挣钱了?我鼓励你你就能在研究院当科长、升处长、当主任了?我还鼓励你跟恒信干呢,你怎么不干啊?”
她往后靠了靠,冷冷的打量着他。
“旺你?那我帮你想想,什么样的人才能旺你。你爸是副市长,那你最起码得找个副省长的女儿吧?你真是瞎了眼了,后悔了?当时怎么想的?就你这想一出是一出、大本事没有、胡来有一套的,谁能兜得住你?不至少也得是个富二代?”
她越说越快,越说声音越高:“哦,富二代。。。让我想想,你是不是以前有当跟富二代结婚的机会啊?婚礼上来找你的那个,看起来富得流油的。当初我应该把婚纱扯了,把你俩拉在一起,这样咱俩谁也不耽误谁。”
宋明宇从床上弹起来了。“你至于说成这样吗?”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筋都浮起来。
“我说成这样?回来我找你聊天了?是不是你先找我的?你说完了,我不认同。我不喜欢你在那些花花活上抖机灵,你就不能正儿八经干个实事?就因为我没有夸你,没有夸你把恒信玩得团团转,你就说我不旺你?我现在把旺不旺你这个事,掰开了揉碎了给你讲,你又说我至于把话说成这样。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找茬是不是?你不想过了直说。”
宋明宇又气愤又疲惫。“我说一句,你有一百句!”
“那是因为我不想受你欺负。”
“我欺负你?”宋明宇指着自己的胸口,眼睛瞪得溜圆,“我宋明宇欺负你?”
“对,你就是欺负我。”
“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就别跟我说话!”
“你!”
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门关得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很实,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孩子在床上轻轻呵了口气,扭了扭身子,哼唧了几声,并没有醒。
书房里一个人,卧室里一个人,两扇门,把两个人隔的开开的。
那些说出口的话就搁在空气里,凝固在这个家。婚姻里头,只要有人不忍了,把真心话撂出来,就真伤人。
伤人的话一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