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林州已经入冬了,暖气还没来,手术室里却永远是恒温的。李耀辉刷完手,举起胳膊让巡回护士帮他穿手术衣,对面的朱红茂已经站到了主刀位。今天这台是食管癌根治,病人六十出头,从下面县里转上来的。
“小李,你站我对面,今天这个胸腹联合切口你来开。”朱红茂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不紧不慢的。
李耀辉应了一声。他接过手术刀,在病人左侧胸壁画好切口线,刀尖稳稳地落下去,皮肤、皮下、肌层,一层一层地开进去。朱红茂站在对面,手里拿着电刀,偶尔补一刀止血,大部分时候都在看着李耀辉做。做到胸腔那段的时候,李耀辉听见他说了一句:“慢点,肋间肌这边血管多,别毛了。”
李耀辉放慢了速度。
他最近总被朱红茂抓着搭台。科里人都看得出来,李耀辉手稳,解剖清楚,关键时候不慌,朱红茂用他用得顺手。按说这是好事,跟主任搭台,练手、露脸、攒资历。可李耀辉心里清楚,跟朱红茂搭台,是他现在最不愿意干的活。
主任是主刀,实际动手的大半是他,这倒没什么。他年轻,多干点应该的。可朱红茂的手术,跟别人的不一样。朱红茂接的病人,往往是别人不愿意接的疑难杂症,大手术,风险高,难度大,一台下来七八个小时是常事。但问题不在难。问题在这台手术里头,总有些别的东西掺着。
比如今天这台食管癌。术前讨论的时候,李耀辉把片子调出来看了好几遍,肿瘤位置在食管下段,没侵到外膜,淋巴结也不大,按常规做,国产吻合器完全够用。他跟朱红茂提了一句,朱红茂却说:“上台再看。”
上台再看。李耀辉刷完手进去,器械护士已经把台子铺好了。他扫了一眼器械台上的东西,看见那套进口吻合器摆在那儿,银色的包装盒,码得整整齐齐。他脚步顿了一下,问护士:“这个谁让摆的?”
护士压着声说:“朱主任一早交代的。”
李耀辉没再问。他举起胳膊,让巡回护士帮他穿手术衣。朱红茂从对面走过来,站到主刀位,跟没事人一样,说:“开始吧。”
开胸、游离、切除,李耀辉一步一步做下来。朱红茂站在对面,偶尔递个器械,偶尔说一句“这边再看看”,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做到食管断端吻合的时候,李耀辉看了一眼器械台,朱红茂伸了伸手,护士把那套进口吻合器递过来。李耀辉接过去,手指碰到那个银色的金属管身,真凉。
他知道这台手术做完,账上要多出一笔钱。那笔钱是术前他跟家属谈好的国产价,现在变成了进口价,翻了一倍还多。
术前谈话是他去的。那个老头的儿子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李耀辉把两种吻合器的价格都说了,国产的几千,进口的一万多。他说完,那个儿子半天没吭声,低着头,手指头把裤膝盖那块布都快搓破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大夫,国产的……能用吗?”
李耀辉说:“能用。这个位置的吻合,国产的完全够。”
那儿子点了点头,说:“那就用国产的。我爸这病,家里凑了这些钱,再多的拿不出来了。”
李耀辉说好,把单子开了,签了字。
结果上了台,台子上摆的是进口的。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宛如被人扇了一巴掌。
这就是他工作的难处——并非治疗本身,而是这台手术做完,他得去跟那个儿子说,术中情况有变化,用了进口的,钱得补。已经好几次了,前后不一致,做决定的是主任,最后去办去解释的却是他。
开胸的时候,朱红茂一直在旁边转着圈看,嘴里说着“慢点”“那边注意”,可李耀辉知道,他不是在教他,是在等他开完。开完了,朱红茂接过去做关键那几步,剩下的缝合、关胸,又丢回给他。一台手术做下来,李耀辉出了一身汗,朱红茂的手套都没怎么脏。
手术做完,关胸的时候,朱红茂先撤了。李耀辉缝完最后一针皮内,直起腰,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他走出手术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属等候区走。那个老头的儿子正蹲在墙角,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
“大夫,咋样?”
“手术挺顺利的。”李耀辉说,顿了一下,“术中情况有点变化,用了进口的吻合器,效果更好一些。费用那边,得补一下,回头你去窗口问一下。”
那儿子愣了一下。脸上先是一松,听完了后半句,又紧回去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大夫”。然后他转过身去,从兜里摸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蹲在墙角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走廊里太静了,李耀辉听见他在说“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
李耀辉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背影。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可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转过身,往更衣室走。经过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来朱红茂打电话的声音,像是在跟谁约晚上吃饭。他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进了更衣室,他把手术衣脱了扔进回收桶,坐在长凳上。器械护士刚才在台上嘟囔的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李大夫,今天这台要是你自己主刀,估计能快二十分钟。”
他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疲惫,非常疲惫,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这台手术,不能算数。
他一个搭台的,术前谈话是他,术中干活是他,术后补钱的话也是他。朱红茂只做了那几步关键动作,可这台手术从头到尾,姓朱。
他坐在长凳上,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指腹上那层薄茧还在,可他觉得今天这双手,干出来的活不干净。
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朱红茂忽然又把他叫了去。
“小李,这周末准备干啥?你是周六休息还是周日?”
李耀辉搓了下兜里的笔:“周末?。。。。”他想说媳妇让他帮着看店,她要去看房,又觉得太碎嘴,就说:“也没啥事。。。”
“那跟我出趟门。”朱红茂眉头淡淡一扬,“下面一个县医院,有台肺癌,让我下去帮个忙。你跟我一块去,搭把手。你现在手术能力上来了,该出去见识见识,练练手。”
李耀辉一愣。他听懂了。帮个忙,是私活。
他听科室的人悄悄议论过,说“主任私下接私活”,但他这人不擅长人际关系,只懂得闷头干自己的活,又不爱参与谈话,对这种传闻也只是听听,毕竟不关他事,现在他忽然一提,无形中坐实了众人的议论。
“那个……科里知道吗?”他嗓子一干,问了句蠢话。
朱红茂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没笑。“这种事不用跟科里说。人家请的是我,我带你,是看你能干。你跟着去就行,别的事我来安排。”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六早上六点半,我开车去接你。稳当点儿,别跟人说。”
李耀辉站在那,手里的笔变的湿黏。脑子忽然一团乱,像是又站在了一个十字岔口——这事不合规,他知道。出去飞刀,走的是私账,收了钱不进科里的账,也不走医院的会诊手续。科里就有人在背后嘀咕,说朱主任接私活接得多,全省甚至外省都跑。现在朱红茂把这事摆到他面前了,还说要带他“锻炼锻炼”。
他应该拒绝。他一个年轻大夫,刚在科里站稳,不该蹚这浑水。可他张了张嘴,那个“不”字卡在嗓子眼,出不来。
彩花嫂子的肺源。
他脑子里冒出这几个字,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椅子上。他天天往移植中心跑,彩花嫂子的名字在白板上挂了二百多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小刘每次见了他都摇头。可朱红茂是省里器官分配系统里有话语权的人,某种程度上也可能是彩花嫂子唯一的路。他要是这时候跟朱红茂翻了脸,别说肺源,连现在这点“帮忙留意”的情分都没了。常立毛还在等,彩花嫂子还在等。他不能这时候拒绝。
“行。”李耀辉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像是别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