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陆娇娇在厨房炖羊骨。
天凉了,即使没什么胃口,该补的秋膘还是要补的,耀辉天天往医院跑,手术一台接一台,人瘦了一圈,不能亏了他的身子。
她这么想着,手里机械地忙活着——洗骨头,焯水,撇沫,下锅。葱姜八角扔进去,盖上锅盖,火调小。动作一个没错,可她自己知道,她的魂没在这儿。
她的魂不知道在哪。心里今天格外忐忑。
盯着灶台上的火苗,一窜一窜的,看了很久。直到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她才回过神来,往里看了一眼,又加上一瓢水。
羊肉炖好了,耀辉吃了能暖和些吧。
她这么想着,却不知道自己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没太在意——也许是收水电费的,也许是查煤气表。她关小火,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陌生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衣服,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严肃,让她后背瞬间绷紧。
“陆娇娇同志?”为首的男人亮了一下证件,“我们是省纪委调查组的,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一下。”
“啥事?”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想关门。但那个女同志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门缝,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时间不会太长,配合完了就送你回来。”
“就在这说不行?你们问啥我说啥,我知道的,我都说。”
“啥事?”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想关门。但那个女同志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门缝,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时间不会太长,配合完了就送你回来。”
陆娇娇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攥得发白。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就在这说不行?你们问啥我说啥,我知道的,我都说。”
那个女同志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那么一点点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不是问你话,”她说,“是让你认个人。”
认个人。
陆娇娇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谁?”
“去了就知道了。”
她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的。她想说我不去,想说我谁也不想认,想说你们找错人了。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女同志往前迈了一步,不是逼她,只是等着。
陆娇娇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着拖鞋的脚。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别人嘴里飘出来的:
“……我换件衣服。”
她转身进屋,脚步发飘。那女同志跟了进来,站在客厅里等。她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在抖,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她不知道他们要带她去哪,不知道要问什么,更不知道——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影子。
她换了件深色的外套,走出来。门口的两个男人侧身让开路,她跟着他们下楼,走过超市门口时,看见老板老乔正搬着箱子,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车开了。
她不知道往哪开,也不敢问。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过了火车站,过了批发市场,过了那座老桥,然后是一片她不认识的街道。她盯着窗外,想记住路,可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也记不住。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拐进一个院子。门口有岗哨,有栏杆,有人检查证件。院子里有几栋灰白色的楼,不高,看起来很旧,但很干净,没什么人走动。
车停在一栋楼前。她被带下车,跟着他们上楼,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但没有人。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自己心口上。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开始在她心里蔓延——不是因为这个地方,而是因为“认人”这两个字,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认谁?为什么要她来认?难道我妈没死,我妈还活着??
想到这,她也意识到自己快要疯了。
他们把她带进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光。
“坐吧。”那个女同志指了指椅子。
她坐下。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攥得发皱。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另一个穿着白大褂,像是医生或者护工。他们在桌子对面坐下,中年男人翻开一个文件夹,看了她一眼。
“陆娇娇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想请你辨认一个人。”他说话很慢,很稳,“这个人你可能认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比较特殊,我们需要你配合一下。”
陆娇娇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被带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有一小块玻璃,被帘子遮着。那个女同志站在她旁边,轻声说:“一会儿我们会把帘子拉开,你看看里面那个人。”
陆娇娇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那种预感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压迫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帘子拉开了。
她看见了一扇玻璃窗,窗的那一边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一眼,她差点叫出来。
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捂住嘴,但尖叫还是从指缝里挤了出来——不是大声的喊叫,是那种短促的、被掐断的、像小动物被踩到时发出的声音。
窗那边坐着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怪物。
他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不是手,那是两团扭曲的、疤痕交错的肉,手指蜷缩在一起,像烧焦的树根。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管打着一个结。他的脸——
陆娇娇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但那一眼已经刻进了脑子里:那是一张被毁掉的脸。没有眉毛,没有头发,皮肤是凹凸不平的、蜡黄色的疤痕组织,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子。鼻子只剩下两个小孔,嘴唇被疤痕拉扯着,歪向一边,露出半颗牙齿。整张脸像是被熔化的蜡浇过,又重新凝固,再也看不出原来的轮廓。
“不……不认识……”她摇着头,声音发抖,“我不认识……我不认识这个人……”
她想跑。她想离开这里。她不想看那张脸,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不想跟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旁边的人轻轻扶住了她,话语却不容置疑。
“你冷静一下,再做辨认。”
她喘着气,靠在墙上,过了很久才慢慢睁开眼睛。她逼着自己再看一眼,就一眼——
那张脸还是那么可怕,那么陌生。但那双眼睛——
她愣住了。
那双眼睛嵌在那张狰狞的脸上,像两口深井。眼窝深陷,睫毛没有了,但眼睛还在。眼珠是灰褐色的,此刻正茫然地看着前方的墙壁,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
她的呼吸停住了。
那双眼睛她认得。
十四年了,她无数次在梦里见过。有时候是笑着的——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里有光,看着她的时候会说“娇娇你最好了”,然后她的钱就进了他的口袋。有时候是躲闪的——她问他到底喜欢自己哪一点,他眼神飘忽,说“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有时候是冷漠的——他说出租屋的钱她再不交他就不找她了。有时是无耻的——他让她出去走远一点,一个人去买避孕套。。。。。
就是这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
可这双眼睛。。。。。。
陆娇娇的腿软了。她滑下去,蹲在地上,扶着墙,眼睛却还盯着玻璃窗那边。
是他。是他。
那个骗她钱、骗她身体、把她当傻子耍了两年的人。那个让她打了三次胎、最后差点死在小诊所里的人。那个在她爸把她带走后就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音讯的人。。。。。
他现在就在玻璃窗的那一边,坐在轮椅上,手没了,脚没了,脸也没了。
陆娇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恨,但恨不起来。她只是蹲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玻璃窗那边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头慢慢转过来,朝玻璃窗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那边有人,他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风一样,从某个方向吹过来。
那双眼睛扫过玻璃窗。
然后停住了。
他看不见她。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像是在嗅,像是在用那仅剩的一点感知,捕捉某种熟悉的气息。
陆娇娇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活的,是亮的,是会说话的。现在它们嵌在那张可怕的脸上,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
她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了出来,冲刷的她什么都看不见。。。她蹲在那里,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他吗?”旁边的女同志轻声问。
陆娇娇点头。她点不了头,她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拼命点头,一下一下的。
“是他……是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又尖又哑,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张春和……他是张春和……”
帘子拉上了。
陆娇娇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他——那个毁了她青春的人。
怎么成了这样?——难道,这也跟陆西平有关?
这个猜测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两边都在流血,不知道该捂哪一边。
她被扶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不稳。那个女同志架着她,把她扶回刚才的房间。有人递过来水,她接不住,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中年男人坐在对面,等她平静了一点,才开口:
“他的情况你也看见了。2003年,你父亲指使王天华杀害他,王天华没有照做,而是割断了他的手脚,用硫酸毁容,然后扔到南方一个小县城。这些年,他靠捡破烂、乞讨为生,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叫什么。他不是没想过回来——他残了,说不出话,写不了字,那张脸连亲娘老子都认不出来。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上过火车,又被推下来,因为他比划不清自己要去哪,要去见谁。他试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被人当成疯子赶下车,后来他就再也不试了。今年初,我们在调查王天华的时候,得到了关于他的线索,派人去南方找了一个半月,才把他找回来。”
陆娇娇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她耳朵里,砸进去,却没有回响。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塞满了东西——捡破烂、乞讨、被推上火车又被推下来、比划不清、疯子、再也不试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再后来,他们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最后,有人把她起来,他们把她扶出那栋楼,又扶上车,关上车门。她怎么回来的,她不知道,她从哪回来的,她还是不知道。
她的眼睛睁着,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张脸,一双眼睛,和一具坐在轮椅上、不像人的身体。
车停了。
门拉开。
她下车,站在那里。
车开走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楼梯是黑的,她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再一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楼,只知道站在家门口的时候,钥匙捅进去,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累,累得连站都站不住。累得连那个人是仇人还是什么,都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