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有一天多喝了点酒,没有忍住,给李耀辉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闷沉沉的,带着酒气,也带着某种憋屈和不满:“事儿出这么久了,你连个电话也不打回来一个?”
李耀辉握着手机,喉结艰难的动了动:“叔……具体咋着了,我也不清楚。我们也是等通知呢,不想让家里头担心。”
他的声音又何尝不够苦涩。可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虚。
“哼。”三叔在电话那头重重哼了一声,“那你俩就没找人问问?对你那工作有啥影响没有?”
他闷了半天,回了句:“不知道。”
“村里人都议论你们呢,你知道不?咱老李家现在彻底抬不起头了。你说我们冤不冤,连跟那个人交道都没打过,现在弄得好像咱全家都是罪犯!。。。”
李耀辉双腿一阵发麻。
“当初娶个谁不行,咋想的?!”电话那头,三叔像是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吼了出来,带着呵斥,也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疼。
李耀辉揪了揪自己的头发,脸涨得通红。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来,扎得他胸口发闷,闷到最后,一股火也跟着窜了上来。他咬了咬牙,声音也硬了几分:“我妈咋样?不行就让她到林州来。家里有地方住,我伺候她,省的给你们添麻烦。”
“你这叫说的什么话?!”三叔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意思还嫌怨起我来了?耀辉,你摸着良心口说,我和你二叔可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你们!”
李耀辉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堵在那儿,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们。。。。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出汗,半天没动。
厨房里,陆娇娇站在阴影里。
若是从前,按她以前的脾气,早就窜出来抢过电话,管你是三叔二叔,先骂两句出出气。可这会儿,她只是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李耀辉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很久,厨房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瞧,我说过啥来着?什么亲戚不亲戚,除了自己爹妈是真的……不,自己爹妈也没有用,都是假的!”那声音顿了顿,带上一丝说不清的嘲弄,“真有事了,一个也站不出来。”
李耀辉扭过头,看见陆娇娇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最近这段日子,她就是这个样子。情绪忽高忽低,其实也没有高的时候,就是忽然正常了,能跟他说几句话;忽然又像受了惊的鸟,一点点动静都能让她哆嗦半天。
有时候她会突然扑过来,紧紧拽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睛瞪得大大的:“耀辉,咋办?不会把咱俩也抓去吧?”
有时候她又会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声音尖利得像另一个人:“那老东西!活着跟死了没一个样!抓走正好,反正我俩也不亲!”
李耀辉听不得她说这种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个人,像只邪恶的鸟,站在枯枝上,用陌生的声音诅咒着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瘦削的肩膀在发抖,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恨意,这个时候不管是安慰还是教育都没有意义。这不是明显的吗?
这案子真慢啊。
只说了人被带走,后面就再没了消息。没有人来告诉他们调查到了哪一步,没有人说什么时候审,也没有人可以问。
两个年轻人,就像两只被堵在窝里的傻鸟,缩在这间越来越空旷的房子里,眼瞅着日子一天天滑过去。窗外的树叶黄了,落了;风一天比一天凉;早上起来,玻璃上开始结霜。
秋深了,冬天要来了。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在傻等。
忘了十一月几号,李耀辉那天下班回来,发现屋里黑着灯。
他愣了一下,在门口站了两秒,才伸手按亮开关。
灯光劈开黑暗,客厅空空荡荡,厨房也是冷的,卧室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早上他走时的样子。
“娇娇?”
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断了。再拨,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真奇怪,去哪了?他心里一阵不安,随即又劝自己:不会的,应该不会的,可能就是出门忘带充电了,或者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可她平时这个点都在家,从不在外面瞎逛,能去哪了儿?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坐不住,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店铺的灯通明,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聊天,他披上衣服又跑下楼,问批发部的乔老板见自己媳妇没有,老乔表情不太自然,悄悄把头凑过来:“小陆中午。。。诶,不不不,不到十一点的样子,被几个男人抓进车里带走啦。。。。”
他慌得要命,又咚咚咚跑上楼,去拿钥匙,拿钱,给电量不足的手机充电,一边想着该上哪个派出所去找。手抖得厉害,钥匙掉在地上两次,捡起来的时候,发现手心全是汗。
手机插上充电器,他盯着屏幕上的电池图标,一格一格地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天的电怎么充都充不到40%。窗外的天渐渐黑透了。他想遍的要找到地方,最后却拨了110。
“您好,110报警中心。”
“我……我老婆被人带走了!”他的声音又急又抖,“今天中午,在家楼下,被几个男的塞进车里拉走了!”
“您先别急,慢慢说。在哪个位置?什么时候的事?”
“老火车站附近,延安路和新建路交叉口往东,0712栋老楼,楼下是商铺……我们在顶楼……今天中午不到十一点。”
“您爱人叫什么名字?体貌特征?”
“陆娇娇,三十岁,一米六出头,瘦,穿……穿什么我不知道,我在上班没看见……”
“您和带走她的人认识吗?有没有看清车牌号?”
李耀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我……我不认识。楼下小卖部的人没看清车牌……”
“好的先生,您先别挂。我们马上安排民警去您家里,您保持电话畅通。另外您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爱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没有……”
“好的,我们马上出警。”
挂了电话,李耀辉攥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黑乎乎的街道。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民警来了能问出什么,更不知道那些人把陆娇娇带去了哪儿。
民警很快来了,两个年轻的,问了半天,做了笔录,让他别着急,说回去就查监控,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他们走后,屋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窗外的路灯亮了,又过了很久,楼下传来脚步声。李耀辉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在他家门口停下了。
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李耀辉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你上哪儿去了?手机怎么关机了?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报警了!派出所的人都来了!”
陆娇娇没吭声。她低着头,站在门槛外面,像个做错事不敢进门的孩子。走廊的灯从她背后打过来,照得她整个人是一团模糊的黑影,看不清脸。
“娇娇?”
她终于迈进来一步,又一步。灯光照到她脸上,李耀辉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白得吓人。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被抽干了血的白,嘴唇一点血色没有,眼睛干干的,没有泪,却空洞得像是两个窟窿。
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径直走进屋里,然后站在客厅中央,不动了。
“你到底去哪了?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带走了?”李耀辉跟过去,想去拉她的手。
她猛地往后一缩,像被烫了一下。那反应太突然,太剧烈,李耀辉的手僵在半空。
“你别碰我。”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带着一股凉气。
“你。。。。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
她呆了半晌,眼睛红红的,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缓缓坐下沙发的姿态像个鬼。
“你见到爸了?。。。”他小心翼翼的问。
又过了好久。
“没。。。。”
“那?。。。是去?”
她开口,又停住,嘴唇动了动,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们把我带走。。。去。。。去。。。认一个人。”
“认的谁?”他坐过去一点,想问清楚,也怕听不清楚。
可是她又不说话了。李耀辉等着,等她说下去。可她只是坐着,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要断了似的。
“认的谁?”他又问了一遍。
她的眼神飘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猛地收回来,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你别问了。”她说。
“娇娇——”
“我让你别问了!”
她猛地转过来,声音尖利得吓人。李耀辉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憎恨。但那憎恨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冲着某个她不敢说出名字的人。
然后那光灭了。她又变成那个空洞的、苍白的女人,垂下眼睛,从他身边走过,回到卧室,把门关上。
李耀辉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窗外,火车站的钟楼又响了一次。他不知道她认的那个人是谁,不知道这一天一夜她经历了什么。
但他感觉到,风暴慢慢的真的要卷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