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耀辉拖着沉重的步子爬上四楼,还没到自家门口,就看见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神情严肃的男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人正抬起手准备再次敲门。走廊昏暗的灯光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紧闭的防盗门上。屋里闭着灯,窗帘也拉着,陆娇娇肯定在家,但她没开门的迹象。
李耀辉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发干。他稳了稳呼吸,走上前,掏出钥匙。
“请问你们是……”他声音有些发紧。
“你是这家的业主?”为首的中年男人出示了证件,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们是省联合调查组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和陆娇娇同志了解一下,关于陆西平涉案资产的问题。”
“哦……请进。”李耀辉机械地拧动钥匙,推开门。
陆娇娇就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望着进来的陌生人,充满了惊惧。
气氛却冰冷僵硬。调查人员没有过多寒暄,就站在客厅,拿出笔记本和录音设备。
“陆娇娇同志,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核实一下你现在居住的这套房产的情况。”中年男人开门见山,目光扫过装修普通的客厅,“这套位于火车站附近、带临街商铺和库房的门面房,产权登记在你名下,是陆西平在你婚前购置的,对吗?”
陆娇娇猛地望向丈夫,李耀辉冲她微微的点点头,“娇,有什么说什么。”
“是……是我爸给的,结婚前……给我的。”
“具体购置时间?购房款来源?你清楚吗?”
“我……我不清楚。”陆娇娇的手指绞在一起,“就是……就是他说给我准备的嫁妆……具体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我不知道。我……我没问过。”
“你父亲当时有没有提过,这房子是用什么钱买的?”另一名年轻些的调查员追问,语气虽然温和,但问题尖锐。
陆娇娇眼神游移,似乎在拼命回忆,又像在躲避:“没。。。我没问过。。。我跟我爸关系不好,他的事……我从来不问。也许是把西城的别墅给卖了,给我换了这个……说这个实用,有租金收入……”她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但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脸色更加惨白。
两名调查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中年男人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继续问:“西城的别墅?具体位置?你了解那套别墅的情况吗?”
“不……不了解。”陆娇娇彻底慌了,“我就是,就是听他们随口一说,我也不确定……”
“这房子的租金收入,一直是你自己在管理吗?”
“是……是的,楼下商铺和库房出租,租金打我卡上。二楼……二楼原来有个小公司租了当办公室,去年搬走了,就空着。”陆娇娇语无伦次,“我们……我们就靠这个租金生活,我没工作……耀辉的工资,也就够日常……”
李耀辉在一旁站着,手心全是汗。他看到调查员仔细查看了陆娇娇提供的产权证复印件、租赁合同以及近几年的银行流水,用相机拍摄了房屋的各个角落,尤其是临街商铺的外观和内部结构。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问话结束时,中年男人合上笔记本,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这套房产涉及陆西平案的资产线索,资金来源需要进一步核查。在调查期间,产权可能会被暂时冻结,相关收益也需配合调查。请你们保持通讯畅通,后续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
陆娇娇下巴微微颤抖,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李耀辉强撑着,送两位调查员出门。一直送到楼下,看着他们走向停在路边的普通轿车,他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半步,声音干涩地低声问:“同志……请问一下,我岳父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人……人在哪里?”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李耀辉同志,陆西平的问题正在依法严肃审查。具体案情不便透露。你们作为亲属,目前要做的就是积极配合调查,相信组织,如实反映情况。”说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尾灯消失在昏暗的街角。
回到家,陆娇娇忽然冲过来拽住他的衣领:“谁让你给他们开门了!”
她声音尖利,带着破碎的颤音,气息急促地喷在李耀辉脸上,“谁让你放他们进来的!这是我家!我的房子!他们凭什么进来东看西看,凭什么?!”
李耀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衣领勒着脖子,有些窒息感。他也被连日来的压力和刚才的屈辱感刺激着,一股火猛地窜上来,用力掰开她的手:“不开门?不开门他们就不查了吗!娇娇,你清醒一点!那是调查组!我们能挡在门外吗?!”
“那你为什么要送他们下楼!为什么要低声下气地问?!”陆娇娇不依不饶,又扑上来,这次是捶打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宣泄,“这下好了……这下全完了!你都听见了!他们要查资金来源,要冻结……这房子是不是要没了?是不是?!我们以后住哪儿?喝西北风吗?!”
她猛地推开李耀辉,像是要推开眼前残酷的现实,背过身去,肩膀剧烈抖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王八蛋陆西平……我就知道!我早就说过他不是个东西!他什么时候真正替别人想过?现在好了,他造的孽,要我们来还!这房子……这房子就是个火坑!他早就挖好了等着我呢!”
“娇娇……”李耀辉看着妻子颤抖的背影,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哭骂,胸口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满腔酸涩和茫然。
他想说什么,想安抚,却发现任何语言都轻飘飘的,抵不过“房子可能没了”这个沉重的事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干涩地吐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就在这时,门又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不算很重,但在刚刚经历调查组来访、情绪尚未平复的两人听来,却无异于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