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三下午,胸外科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
早上刚发了工资,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比着工资条,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李耀辉查房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这个月做了三台二级手术的主刀,奖金比上个月多了八百。
一切都在往上走,这日子怎么这么光明——他这样想着,捏着手里那份手术计划书,走向主任办公室。
明天的肺叶切除是他在胸外科独立主刀的第四台二级手术,按惯例需要朱主任最后签字确认。更重要的是,器械科刚才打来电话,说手术申请单上标注的那批进口一次性切割吻合器库存不够了。
“主任?”李耀辉在门口轻声问。
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对话声。他犹豫了一下,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史哥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平时的慢条斯理,而是一种绷紧的、几乎要断裂的弦音:
“。。。。16床张桂兰的《遗体组织捐献研究志愿书》,家属昨天才完成公证。但为什么,该病例的 ‘新鲜冷冻肿瘤组织样本’ 和 ‘全套术前影像数据’ ,在两周前就已经从病理科和档案室被标记为 ‘已用于指定合作项目’ ?”
“小史,前沿科研争分夺秒。患者确诊时我们就和家属沟通过捐献意向,这是为了医学进步走的 ‘绿色通道’ 。合作方是正规的跨国医学研究机构,所有手续都是完备的。”
“完备?这个接收样本的 ‘东方生命科学研究院’ ,我查过了,它的境外母公司上半年刚因为 ‘不当获取人类遗传资源’ 被国外媒体报道过!还有,他们支付给医院的这笔 ‘专项样本管理费’ ,金额是常规科研合作的二十倍,钱去哪了?为什么没进医院科研对公账户?”
“史建东,你是在质疑医院的国际合作项目,还是质疑院领导的决定?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层面该打听的。搞好你的临床,年底的职称评审,我还想推荐你。”
房间里忽然传来史哥的冷笑声,“我明白了……这不是疏忽……我就问一句,我们到底这是在治病救人,还是在做生意?。。。。”
李耀辉屏住呼吸。他意识到这会儿不是说自己明天工作的时候,但是史哥的谈话内容牵住了他应该挪开的脚步,
不,不可能。
他立刻掐断了那个念头。那太荒唐了。
“啪!——”病历夹摔倒地上的声音。
李耀辉浑身一哆嗦,一个转身,迅速回到了科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尽量平复自己起伏的胸口。
五分钟后,手里攥着猛扯下来的医护帽的史哥走了进来。
听到了些动静的张浩站起身,不由得埋怨道:“又咋了?弄出这么大动静。。。史哥,有什么事好好说嘛。现在科室效益这么好,工资也涨了,有什么矛盾不能——”
“矛盾?”史建东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得被人抽了魂,“你们觉得,我是个纯纯的惹事精是不是?”
他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生生的咽了了下去,他的目光环视了办公室一圈,和也站了起来的李耀辉对上,有那么一瞬间,李耀辉看见史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更黑的东西,像深井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忽然说话,很难说那声音里有没有一丝哭腔:“小李小张,你们都是好医生。好好干,攒钱,买房,过日子。别的……别问,别看,别管。”
张浩迎了上去,“史哥,咱们多少年了,我还不知道你?劝你不是站在他那边,是不想看你生气,吃亏。。。。不管啥事,你领着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过去了?。。。别气了,下班咱们喝点酒。。。耀辉,下班能去不?”
李耀辉还没回话,史哥摆了摆手。
“都回家吧,都有老婆孩子等着,在外面瞎晃什么。”
他看了看表,慢慢脱下白大褂,
“我先走一会儿,有啥事你们顶一下。”
然后就在李耀辉和张浩诧异的目光中擅自提前下了班。
“史哥到底怎么了?”张浩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困惑,“老朱不就是贪点钱吗?哪个主任不贪?犯得着这样?”
李耀辉没接话。
他回忆着史哥摔病历前说的话——很细碎,并没有听到完整的句子,但断断续续的单词组在一起很可怕。。。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试图从往日的工作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他迫切需要证明,史哥错了,他只是“讨厌”朱红茂这个人,从而对他的一切行为都有成见。
直到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墙上的钟表,再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他才蓦地想起自己的事,
抓起桌上的那份手术计划书。慢慢的走到朱红茂办公室。
“小李?有事?”
“主任……明天的肺叶手术,器械科说切割吻合器库存可能……”
“用国产的替代就行。”朱红茂挥挥手,重新低下头去看桌上的文件,“效果差不多,还省成本。你自己去跟器械科说一声。”
“好。”
李耀辉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熟悉得令人安心,可今天不知怎的,这味道里似乎混进了别的什么——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六点半。
李耀辉蹬上车,拐出医院大门。
脑子里,那叠病历砸在地上的闷响,怎么也散不去。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蹬车的节奏加快了,路过建设路,停下车,进“小白糕点房”买了妻子爱吃的枣泥酥、绿豆糕、和椰蓉面包。
拎着糕点出来,想了想,又蹬上车往西走。穿过两个路口,拐到回民街。
马二姐卤羊蹄的摊子前排着四五个人。李耀辉推着车,站到队尾。
他看着摊主麻利地从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里捞出羊蹄,棕红色的,油亮亮的,挂满了浓稠的汤汁。陆娇娇最爱啃这个,说比大饭店的烤羊排还香。
以前他舍不得买,觉得十八块钱一只太贵。
今天发工资了,发这么多,买。为什么不买?日子好起来了,该享受就要享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的。买了五个。
他拎着羊蹄和糕点重新上车时,心情莫名好了些。热乎乎的油纸包搁在车筐里,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他想象着陆娇娇看到这些时的表情——她一定会眼睛一亮,高高兴兴的蹦过来,迫不及待地去拆包装。
就是,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比啥都强。
别听风就是雨。
到了楼下。跟商户们打招呼,
锁车,三步并作两步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路灯光。客厅的轮廓在昏暗里模糊不清。
“娇?”李耀辉喊了一声,顺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然后他看见了陆娇娇。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机掉在腿边。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骨头的泥塑,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餐桌上,
走过去,蹲下身:“坐地上干啥,着凉,你是调皮呢,还是哪不舒服?”
陆娇娇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睁得很大,可瞳孔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耀辉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然后她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李耀辉耳朵里,却比下午史建东摔病历的那声巨响还要震耳欲聋。
“耀辉……陆西平…我爸…被抓走了。”
时间静止了。
李耀辉蹲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或者是在做一个荒诞的噩梦。他应该笑一笑,说“别开玩笑了”,然后扶她起来,热羊蹄还等着吃呢。
可陆娇娇的眼睛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那里面没有泪,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带着恐惧、和某种尘埃落定的、万念俱灰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