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宇去北京办事前,把两条穿得裤腰松紧带有点失了弹性的纯棉三角内裤团成一团,扔进了卫生间的垃圾桶。那两条灰内裤洗得颜色都有些掉了,边缘也磨得有点薄,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等他几天后回来,竟在阳台晾衣绳上又看到其中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灰不拉几垂在阳光下更没什么型了。他愣了几秒,抓了抓头发,心想:怪了,我明明扔了啊。可能是颜颜不知道,顺手捡起来洗了?他也没多想,走过去把那条内裤拽下来,再次团了团,这次扔进了客厅的垃圾篓。
傍晚,他从冰箱里拿出冷冻的披萨往微波炉里塞,准备先解冻,一会儿再进烤箱烤几分钟——庄颜最近忽然愿意吃点芝士,挺好,口味难得的跟自己对上了。刚摁完解冻按钮,就听见客厅传来妻子明显不悦的声音:
“宋明宇!你过来!”
他摘了一次性手套往客厅走。
庄颜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正拎着那条灰色内裤,眉头紧锁:“你是不是有毛病?我刚洗干净的裤子,你扔垃圾篓里干什么?”
宋明宇看着那条内裤,一脸迷惑:“这条旧的我不要了啊。腰绳都松了,穿着有点往下掉,一点型也没有。”
“我知道你不要了,”庄颜语气更冲了,“这不是我给捡回来了吗?”
“你捡它干嘛?”宋明宇更不懂了,“这裤子都穿了好几个月了,布料都磨薄了。我新的那么多,这条真不要了。”
庄颜瞪了他一眼,拎着裤子转身就往卫生间走,边走边念叨:“你是真不嫌我累得慌,净给我添活干。刚洗得干干净净的,沾了垃圾篓里的脏东西,又得重洗一遍。”
宋明宇跟到卫生间门口,看她已经接了半盆水,正要把那条内裤按进去搓洗,急忙说:“不是,你听不懂我话是不是?我说这裤子我不要了!你不用洗了!”
“我逼着你穿了?”庄颜头也不抬,一只手扶着腰,小心翼翼地想往洗衣服的小矮凳上坐,“我穿正好。”
宋明宇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慢慢坐下。就在他俯身的那一瞬间,瞥见了她宽松孕妇裙下露出的一截内裤边——熟悉的另一条。
他心里咯噔一下,轻轻把她裙摆往上撩了撩。
果然。
“你……你穿我的内裤?”宋明宇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老大,“庄颜,你没裤衩穿了???”
庄颜抬起头,表情理所当然:“你一点都不会过日子。这条裤子腰松了,你穿着大,我穿正好。我好不容易洗干净了,现在洗个东西多费劲你知道不?你‘啪’就给我扔了。”
宋明宇盯着她,满脸写着无法理解:“不是……庄颜,咱家买不起一条孕妇内裤吗?你穿我这条破的算怎么回事?你……你不嫌膈应得慌?”
“这有什么好膈应的?”庄颜手下搓洗的动作没停,“这料子纯棉的,穿着特别舒服,大小也正好,一点也不勒。我不愿意花钱去买那些孕妇专用内裤,正常内裤七八块钱一条,母婴店里孕妇内裤敢要七八十!而且那种裤子顶多穿两三个月,生完孩子就再也穿不上了,我何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她说得坦然,略显浮肿的手在水盆里哗啦哗啦搓得起劲。
宋明宇听了,心里却不是滋味:“媳妇儿,真不至于。咱家真不至于这样。你管它能穿两个月还是三个月,那不都是一个过程、一段经历吗?你舍不得买,我给你买啊。真是的,别说七八十一条了,就是七八百一条,咱也能买。”
庄颜扭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才不讲究那个。有那个钱,给宝宝多买两罐奶粉、几包尿不湿多好?再说了,”她声音低了些,“咱们在北京买了房,这事我什么时候想起来,心里都慌慌的。这买完房马上就开始还贷款了,又赶上要孩子,你不想想咱们家一下子支出去了多少?”
“买房的事说了多少遍了,它不影响咱们现在的生活水平。咱们本来过的也不算奢侈!”宋明宇有点急了,“再说了,一条内裤能花几个钱?那不都是小钱吗?”
“小钱小钱,小钱攒多了就是大钱。”庄颜把洗好的内裤拧干,站起身准备去晾,“过日子不就是省出来的?”
那天晚上,宋明宇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着身边妻子熟睡的侧脸,手轻轻放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越来越重。
第二天傍晚,宋明宇下了班,直接开车去了单位附近的大商场。在母婴用品专区,他找到了孕妇内裤的柜台。导购是个热情的中年大姐,看他一个大男人在货架前徘徊,主动过来介绍。
“先生是给爱人买吧?孕晚期了?那得选这种腰围可调节的,纯棉透气,弹性也好。”大姐抽出几条展示,“这款是我们卖得最好的,日本面料,特别柔软。”
宋明宇摸了摸,手感确实不错:“这个多少钱?”
“单条一百二,现在有活动,买三条送一条,算下来一条九十块,比平时划算了。”
“给我拿三条。”他忽然想到自己内衣抽屉里那一打内裤不止二十条,又马上改了口,“不,拿六条吧,再送两条,一共八个,俩月,差不多够用了。”
大姐眉开眼笑:“好嘞!您爱人真幸福。很多男人都不管这些事的。”
宋明宇笑了笑,没说话。他又顺便看了看孕妇睡衣、哺乳文胸,最后拎着满满一大袋东西去结了账。刷卡的时候,他根本不看,心里想的是:我媳妇跟着我,绝不可能让她在怀孕这种特殊时期,连条舒服体面的内裤都要穿我淘汰的旧货。
回到家,庄颜正在沙发上叠宝宝的小衣服。看到宋明宇拎回来的袋子,她好奇地问:“又买什么了?”
“给你买了点东西。”宋明宇把袋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期待,“打开看看。”
庄颜接过袋子,掏出里面包装精致的孕妇内裤,一条,两条,三条……她数了数,整整八条。再一看吊牌价格,眼睛瞪大了:“一百二一条?!宋明宇!你疯了吧?!”
“没疯,”宋明宇在她身边坐下,试图让语气轻松点,“打折了,买三送一,你摸摸,导购说是日本面料,特别舒服,腰围可以调节,穿到生都没问题。”
“买三送一,九十一条!八条就是七百多!”庄颜的声音高了八度,“宋明宇,你知道七百多能买多少东西吗?能买两罐不错的奶粉了!能买四五包尿不湿了!能——”
“能让我媳妇穿得体体面面、舒舒服服地度过孕晚期。”宋明宇打断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颜颜,你跟着我,我就想让你过好日子。该漂漂亮亮的时候漂漂亮亮,该舒舒服服的时候舒舒服服。一个人把自己收拾妥当,在什么时候就做什么样的事,该是什么样的消费水平就去消费,该享受就享受。这是对自己的一种尊重,也是对岁月的一种交代。”
庄颜把内裤放回袋子,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表情:“宋明宇,你这纯粹是浪费钱。我再有一个多月就到预产期了,这些裤子最多穿一个月,生完孩子谁还穿孕妇内裤?七百多块钱,穿一个月就扔?这钱花得冤不冤?”
“怎么就冤了?”看到妻子满脸的不高兴,好像自己是个大冤种,宋明宇也渐渐来了脾气,“这一个月不重要吗?你每天穿着舒服,心情好,对宝宝也好。再说了,谁说要扔了?留着做个纪念也行啊。”
“纪念?”庄颜简直气笑了,“纪念我怀孕时有多胖多丑?还是纪念你有多不会过日子?宋明宇,人要想把日子过好,过长久,必须得勤俭节约,把钱用在刀刃上,而不是追求这些形式化的东西、这些虚头巴脑的‘体面’!”
“我怎么就形式化了?”宋明宇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我给你买几条舒服的内裤,这叫形式化?这叫虚头巴脑?庄颜,我是不想让你委屈自己!不想让你穿我穿旧了、不要了的裤子!”
“我穿那裤子怎么了?那裤子料子好,又没破,洗得干干净净的,穿着正好舒服!我怎么就委屈了?”庄颜也站了起来,孕肚让她动作有些笨拙,但气势不减,“是你觉得委屈吧?宋明宇,是你觉得你媳妇穿条旧内裤,丢你的人了是不是?”
这句话像根针,刺中了宋明宇心里某个他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地方。他一时语塞,脸涨得有些红。
庄颜看他这样,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就知道……你嫌我怀孕变丑了,嫌我穿得寒酸,嫌我给你丢脸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明宇急道,“我是心疼你!我想对你好!”
“对我好就是乱花钱?就是买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庄颜抹了把眼睛,“宋明宇,咱们是夫妻,是要一起过日子的。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得为长远打算!北京的房子贷款要还,孩子出生后花销更大,这些你都想过没有?是,你们家有钱,你从小到大没为钱发过愁,可我们小家得自己过啊!我不能看着你这么大手大脚!咱们俩实际上什么挣钱能力,应该是什么消费水平,你心里真没点数吗?”
“什么消费水平?我消费什么了?我是开豪车了,还是天天买奢侈品了?咱家哪一样不是正常消费?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见识?你知不知道有钱人到底怎么消费的?买几条孕妇内裤我心里就没数了?到底是我嫌你?还是你嫌我?你就是嫌我不会赚大钱吧?。。。”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因为消费观念吵得这么凶。
宋明宇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他看着庄颜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穿得领口都有些松垮的旧孕妇裙,看着她脚上那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拖鞋,再想到她里面可能还穿着自己那条松了腰的旧内裤——那股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和恼怒冲到了顶点。
“是!我就是不喜欢!”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就是不喜欢你穿我要扔了的、松松垮垮的旧内裤!那让我觉得……很不体面!我觉得从某种程度上,那侮辱了我!侮辱了我作为一个丈夫,没能让自己怀孕的妻子穿条像样的新裤子!”
话一出口,客厅里瞬间死寂。
庄颜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嘴唇微微颤抖,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震惊、羞辱,还有某种被彻底击碎的痛楚。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宋明宇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重的话。他看着妻子瞬间苍白的脸,看着她下意识护住肚子的手,看着她眼睛里迅速积聚又强忍着不肯落下的泪水,升腾上的气势一下子又泄了下去。
庄颜慢慢的别开了脸。她慢慢地、艰难地弯下腰,把地上那个装着昂贵孕妇内裤的袋子捡起来,塞回宋明宇手里。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觉得我穿旧内裤,是丢你的人,是侮辱你。”
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宋明宇从未见过的疏离和悲伤:“宋明宇,我只是想为这个家省点钱。我只是觉得,把钱花在更值得的地方,比花在我只能穿一个月的内裤上,更有意义。我只是……不想在怀孕变胖变丑的时候,还去花‘冤枉钱’买那些很快就会没用的东西。我以为,你会懂我的心,明白我不是那种虚荣的的女人,嫁给谁,就要为了自己的享受不管不顾的把他掏空。。。。”
她顿了顿,深深的吸了口气:“但我没想到,在你眼里,这成了‘不体面’,成了‘侮辱’。”
说完,她不再看宋明宇,转身慢慢地、扶着腰,走回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宋明宇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袋子。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令人窒息的寂静。他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些柔软崭新的内裤,每一道精致的缝线,此刻都像在嘲讽他的自以为是和口不择言。
窗外,暮色四合。这个家里刚刚诞生了一场无声的战争,没有赢家,只有两颗同样受伤、却无法真正理解对方的心。而那六条昂贵的孕妇内裤,静静地躺在袋子里,成了这场观念冲突最沉默也最刺眼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