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最后一个周五，市中级人民法院对王天华案作出一审判决。
审判词很长，核心内容被浓缩成几行黑体字，印在次日《开源日报》二版右下角：“被告人王天华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行贿罪、非法经营罪、走私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报纸送到陆西平桌上时，他正在批阅文件。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平静地移开，继续在下一份文件上签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尘埃落定。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从王天华被捕那天起，甚至更早——从他决定弃卒保车那天起，现在，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窗外的梧桐树在盛夏的阳光里绿得发亮，蝉鸣聒噪，但听在耳中竟有几分悦耳。他拿起电话，打给宣传科：“老王，王天华案的判决下来了。这是个典型案例，体现了市委市政府打黑除恶的坚定决心，也展现了我市公安队伍的战斗力。你们策划一下，可以搞个系列报道，重点突出我们主动作为、深挖彻查……”
他说得从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胜利者的矜持。这不是炫耀，是必要的“政治交代”——功劳要摆出来，姿态要做足。他甚至想到了刘银虎：“这次专案组，尤其是一线同志，表现非常突出。该表彰的要表彰，该宣传的要宣传。特别是刘银虎同志，作为专案组组长，功不可没。”
他打算给刘银虎再提一级。刑侦大队长这个位置，刘银虎坐了够久，也该动一动了，正好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老肖——那个跟了他二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的老伙计——上个月查出了颈动脉严重狭窄，医生严令必须静养，否则随时有脑梗风险，已经递交了病退报告。更重要的是，这是捆绑，也是奖赏——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他陆西平，有功劳一起领，有好处一起分。
挂掉电话，陆西平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几个年轻干警正匆匆走过，警服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在烈日下跑现场，抓嫌犯，满身是汗，满心是破案的急切和对正义的朴素信仰。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太久了。
他摇摇头，把这点不合时宜的回忆甩开。现在的他，站在这里，俯瞰着这座城市的治安中枢。王天华倒了，最大的隐患清除了，权力版图更加稳固。接下来，是巩固战果，是论功行赏，是……或许，该考虑下一步了。市委班子的调整风声已经传了很久，他这个市委常委、副市长兼公安局长，位置是不是还能往上挪一挪？
想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同一时间，刘银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桌上也摊着那份报纸。
他看着“死刑”两个字，手指只是弹了弹快要烧到尽头的烟灰。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平静。王天华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陆西平现在一定很满意，很放松，正在规划着庆功和升迁。
而他刘银虎，坐在这个即将“被升迁”的位置上，心里揣着的，却是足以将一切炸上天的秘密。
他想起一周前投出的那个信封。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吧？上面会怎么处理？会信吗？会查吗？还是……石沉大海？
他不知道。这种不确定性像细小的蚂蚁，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只能等，只能继续扮演那个忠诚、能干、即将被提拔的刘队长。
办公室门被敲响，手下送来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刘银虎接过，扫了一眼，是申请对王天华案中查扣的某批物资进行拍卖处置的请示。他拿起笔，签下名字，字迹一如既往的刚劲有力。
手下一走，他脸上的平静就裂开一道缝。疲惫，深重的疲惫，从眼底漫上来。他重新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转。
快了。无论结果如何，都该快了。
闭上眼睛，想起六一儿童节带着儿子去看了场迪斯尼的电影，电影结束了，他拉着儿子要走，儿子却拽着他的衣角坐下让他再等等，说，“还有彩蛋”。他第一次知道这个词——结束了，但没彻底结束，还有返场。。。
现在的他，就像独自一人坐在电影院中，事情好像结束了。人们在纷纷退场、收尾，只有他在等：有彩蛋，或者没有。
总之，又紧张，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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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西平的庆功计划推进得很快。
宣传科拿出了详细的报道方案，拟定了几个醒目的标题：《利剑出鞘——我市打掉以王天华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犯罪集团纪实》、《守护平安——记奋战在打黑一线的公安干警》。稿子写得热血沸腾，把陆西平的“坚强领导”和刘银虎的“英勇果决”都写了进去。
按惯例，这种大案要案破获，省里甚至中央媒体都会跟进报道，是绝佳的宣传机会。陆西平已经通过老关系，跟省报和电视台打了招呼，对方都表示“很有新闻价值，会重点安排”。
然而，当宣传科把方案和初稿送到市委宣传部时，反馈却出乎意料地“冷静”。
负责对接的副部长打来电话，语气客气但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陆局，稿子我们看了，写得很好，事迹也很感人。不过……现在有个特殊情况，得跟您通个气。”
陆西平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您说。”
“奥运会马上就要开了。”副部长压低了声音，“上面有明确精神，这段时期，宣传报道要以奥运为主，营造欢乐祥和、稳定团结的氛围。涉黑涉恶这类案件，虽然成绩突出，但毕竟涉及社会阴暗面，大规模宣传可能会……冲淡主题，甚至引发不必要的联想。”
陆西平握着话筒，手指微微收紧：“那省里和中央媒体那边……”
“我们沟通过了，他们的意见一致——暂缓，低调处理。”副部长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该有的内部表彰、记功嘉奖，都不会少。只是公开宣传这块，要把握好度，等奥运之后再看。”
电话挂了。
陆西平慢慢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胸闷。
暂缓。低调。
理由很充分——奥运会，举国盛事，一切都要让路。这符合政治逻辑，也确实是当下的宣传基调。
可他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太巧了。或者说，太“正确”了。正确到无懈可击，正确到让他连质疑的余地都没有。
是真的因为奥运？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起最近省厅那边几个老关系的态度，似乎也比往常更“规矩”，更“客气”，少了些私下里的热络。当时没在意，现在串联起来，却像散落的珠子，隐约串成一条模糊的线。
不可能。他立刻否定自己。王天华已经判了，案子铁板钉钉，所有可能的漏洞他都堵死了。上面就算要查保护伞，也查不到他头上。
一定是奥运的原因。一定是。
他这样告诉自己，努力压下心头那丝不安。但那种冷，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又悄悄漫了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烈日当空，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可他总觉得，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也许，少了一根钉，那钉曾经还是负责钉着大梁，忽然拆了，是会晃荡晃荡的吧。他这么劝着自己。
又重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