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看信之际，屏风不住抖动。
曹永禄见着顾青颤抖的双手，十分满意。
但还不够。
他决计再添些油，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行了，崔景湛，想出来就出来吧。也难为你了，堂堂探事司司使，竟要一直掩于屏风之后。”曹永禄看向屏风后头，言语极为平淡。
此言一出，顾青瞪大了眼，他抓着手中的信，全然忘记看到何处。
他只知道，崔景湛缓缓走到跟前，双眼通红，看着自己。
“对了，顾奉御，本公忘了介绍，当年那位鸿胪寺寺卿，姓崔名修文。巧不巧，崔司使也姓崔，便是当年那位寺卿的外室之子。”曹永禄看着他二人，面上满是戏谑之意，“本公可提醒你二人，此处乃是内侍省，还在宫中，就算你二人要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能在此处动手。”
不待崔景湛开口，顾青抢先一步：“曹公多虑了。就算有证据，眼下也只是一封手书，下官怎知，此信是真是假。再说崔司使的身世，亦不能仅凭曹公一人所言。”
此话一半说给曹永禄，一半说给崔景湛。
可惜崔景湛好似迷了心智，他趁顾青不备，抢过信件，霎时间，他双手还有脖颈间青筋暴起，指间关节煞白。
“崔司使，莫毁了证据！”顾青一时情急，险些喊错了称呼。
方才他细看那封信，总觉有何处蹊跷，一时又想不起来。
只是这话到了崔景湛耳中，活生生变成了刺耳之言。他朝顾青冷笑几声：“顾奉御是怕我毁了我爹陷害你爹的证据？你放心，本司使不至于当着你二人的面如此。顾奉御，你是想将此信呈到官家跟前，还是想送去大理寺？刑部？要不要我直接送去探事司，彻查当年之事？”
一时间，顾青心中乱作一团。他不知景湛此言，几分真，几分假。
眼下他二人关系越糟，曹永禄越是得意？
无论如何，不能让曹永禄发现端倪。
可曹永禄对这些旧事瞧着了如指掌，会不会自己同崔景湛要好，他早就知晓？
顾青面色霎时苍白，几息后，他装作十分失望地看向崔景湛：“我早就说过，当年之事，若真是你我上一辈人生了龃龉，也不该影响你我二人。偏偏你总是不信我。如今竟出此恶言，用些龌龊心思来揣测我。”
“龌龊心思？”崔景湛眸中失了神色，又癫狂大笑，“难道不是吗？为你爹翻案，难道不是你一直的心愿吗？如今证据就在眼前，你若要翻案，难道不是拿着证据去这些地方吗？难道这些还不够，你想要手刃仇人之子才解气？好，我就在这里，往我这里扎。”
崔景湛一下接一下，缓缓捶着心口，嘴角翘起，皮笑肉不笑：“要不要本司使教教顾奉御，如何杀人？”
“崔景湛！我是想查清当年之事，可你为何非要如此冲动！”顾青瞪大了眼，心中焦急似火烤，可他不敢明示，只能如此，试图改过崔景湛的话语，怕他说多错多。
“够了。你二人当本公这东署是杂耍班子？还是戏台子？”曹永禄见他二人如此，一时分不清真伪。
但着实是一场好戏。
“证据，本公已经给你们了。至于究竟如何，不如听本公一言。”曹永禄啜了口茶水，戏谑地看向他二人，“你们都是本公器重之人。顾奉御，你若愿意为本公所用，本公可以在适当的时机，试探官家口风，若能还你爹一个清白，再好不过。不过你的身份，恐怕还是不能揭穿。至于景湛，你向来是个好孩子，当年之事，属实与你无关。只要你愿意，你依旧可以在本公麾下，享尽荣华。本公亦会盯着顾奉御，他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伤害于你。”
见二人皆沉默不语，曹永禄叹了口气：“年轻人，不懂事。什么旧仇旧怨，都比不上眼下之事要紧。就算你二人今日决裂，又能得了什么好处？不如好生学学，何为制衡之道。”
顾青看似神情恍惚，心里头转得飞快，方才自己猜错了。
他终于琢磨明白，曹永禄打着什么算盘。
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威胁自己，让自己看清崔景湛和沈典御的所谓真面目，让自己觉得孤立无援，倍感困顿之际，再以替阿爹昭雪的名义拉拢自己，威逼利诱，何愁自己不上钩？
若自己与崔景湛暗中仍旧交好，他二人多半会顾及彼此，不敢同曹永禄撕破脸，都会乖乖为他所用。
若他二人当真决裂，自己走投无路，还要顾忌崔景湛揭穿自己的身份，如此正中曹永禄下怀，只能乖乖听话。而崔景湛亦时刻畏惧自己揭穿他阿爹和他身世之事，颇受掣肘。
只是如此一来，曹永禄难道不担心，万一崔景湛决计鱼死网破，失去这颗好用的棋子？
无论怎么看，曹永禄眼下应不希望自己同崔景湛闹得太僵。至于将来，尚且说不好。
不如先顺着他的心意，以免他再出新招，眼下自己同景湛都经不起了。
顾青来不及暗示崔景湛，他装出十分痛苦的模样：“曹公当真算计得一手好人心。不说下官本就不打算找崔司使寻仇，就算下官真想如此，也无从下手。曹公说得对，就算下官还想着给阿爹翻案，亦不急于此时，总得自己先站稳脚跟。曹公，下官先前愚钝，不识抬举。”
这番话说出口，顾青心中反倒畅快不少。
曹永禄面上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顾青看在眼里，心中暗忖，看来赌对了。
曹永禄并不介意自己同崔景湛是不是仍暗中交好。只是他二人顾及彼此，总比忌惮彼此要好。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呢？”曹永禄颇为赏识地看了顾青几眼，转头看向崔景湛。
崔景湛好似将将回过神，他不敢相信地看向顾青：“你当真不介意？”
“我说过，父辈之事，同你我无关。”顾青眸色诚恳，只希望景湛能想明白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