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骤然抽走灵魂的蜡像。
周屿的笑容还凝在脸上，温柔得无懈可击，可落进她眼里，那弧度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像一张精心描画的人皮面具。店里暖烘烘的空气、食物的香气、邻座吸溜豆浆的响动，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只有掌心手机的震动，一下，又一下，顺着骨骼钻进脑子里，带着电子元件特有的、冰冷的催促。
“薇薇？”周屿又唤了一声，眉头微蹙，关切更浓，“你怎么了？手这么凉。”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手背。
林薇猛地缩回手，动作幅度大得带翻了面前的豆浆杯。乳白色的液体泼洒出来，浸湿了一小片油腻的桌面，也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温热黏腻。
“没…没事！”她声音干涩发紧，几乎破了音，“可能…可能有点低血糖。”
她避开周屿探究的目光，慌乱地抽了几张纸巾去擦桌子和手。手指抖得厉害，纸巾很快被豆浆浸透，烂糟糟的一团。
“秘制拌饭…下次吧，下次一定尝。”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目光死死盯着那滩污渍，不敢看周屿，更不敢看那柄被他带来的、此刻静静躺在碗边的木勺。“我突然想起来，公司…公司早上有个急会，我得马上走！”
她抓起包，几乎是弹跳起来，椅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店里好几道目光被吸引过来。
周屿也跟着站起来，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担忧。“我送你？”
“不用！”林薇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你车不是停外面吗？别耽误你上班。我自己打车，很快。”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推开玻璃门，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涌进来，她才感觉那几乎要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稍稍松动了一些。
跑。离开这里。离那家店，离那碗“秘制拌饭”，离周屿，离那个见鬼的App远一点！
她混入街上逐渐增多的人流，漫无目的地疾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拐过一个街角，她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大口喘气。手忙脚乱地再次掏出手机。
“阴间通”的图标依旧顽固地霸占在屏幕中央，颜色似乎比刚才更幽暗了些。两条任务提示并排显示，猩红的倒计时在下面无情跳动：
“新手引导任务剩余：23小时41分22秒。”
“紧急追加任务剩余：11小时58分33秒。”
23小时…12小时…
骨灰拌饭。亲吻周屿的墓碑。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的神经。恶作剧？什么样的恶作剧能精准地知道陈默这个名字？知道周屿？知道那家豆浆店？还能让周屿“恰好”出现在那里，拿出那柄该死的勺子？
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除非周屿知道。甚至…除非这一切，和周屿有关？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发冷。不，不可能。周屿和陈默根本是两条平行线。她和陈默分手闹得最难看的时候，还不认识周屿。周屿温柔、耐心，几乎挑不出错。他会记得她生理期，会笨拙地学做她喜欢的菜，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默默等在楼下。那样的周屿，怎么会和这种阴森诡异的事情扯上关系？
可是…他今天为什么突然去那家店？为什么特意带了勺子？为什么偏偏提到“秘制拌饭”？
巧合？太多的巧合堆在一起，本身就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她颤抖着手指，第一次不是试图卸载，而是点开了那个“阴间通”App。界面依旧简陋漆黑。除了那两条任务，底部还有几个灰色不可点击的图标，像是“任务列表”、“阴间论坛”、“我的账户”之类的。
她点向“我的账户”，屏幕弹出一行小字：“权限不足，请先完成一项引导任务以激活。”
权限不足…
林薇咬紧下唇，几乎尝到铁锈味。她退出账户页面，目光落在“阴间论坛”上，同样无法点击。这个App像一只沉默的、窥视的眼睛，只给她看它想让她看的，然后逼迫她做出选择。
惩罚…随机扣除一项感官功能。
她闭上眼，想象自己失去视觉，陷入永恒黑暗；或者失去听觉，世界一片死寂；又或者失去味觉、嗅觉、触觉…变成一具活着的、麻木的躯壳。
寒意从脚底窜起。她不能赌。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她也赌不起。
陈默…陈默的骨灰。她用力回想。和陈默分手是两年前，分手后互删了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彼此。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大概是在一年前，从一个共同朋友那里听说他好像离开了这个城市，具体去了哪，没人知道。再后来，就彻底没了音讯。
死了？骨灰？
她需要确认。如果陈默真的死了，如果他的骨灰真的在那家店…那至少说明这个App并非空穴来风。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指尖在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名单上滑动。那些共同朋友，分手后大多也疏远了。她找到一个名字——李莎莎，以前和陈默玩得还算近，性格大大咧咧，或许知道点什么。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商场。
“喂？林薇？稀客啊！”李莎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咋呼。
“莎莎，不好意思打扰你，”林薇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问问…你最近有陈默的消息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嘈杂的背景音也似乎远了点。“陈默？你怎么突然问他？”李莎莎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你们不是…”
“没什么，就是…偶然想起，随口问问。”林薇握紧了手机。
“哦…”李莎莎拖长了音调，“他啊…听说好像一年多前就没了。”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没了？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呗。”李莎莎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神秘和唏嘘，“我也是听人说的，好像是在外地出了什么意外，具体不清楚。反正挺突然的。他家里人好像也挺低调，没怎么声张，后事处理得很快。怎么，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林薇喉咙发干。意外？死了？骨灰…真的回来了？还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在那家早餐店？
“哎，都是过去的事了。”李莎莎似乎不太想多谈，“你还好吧？突然问这个。”
“我没事，谢谢你了莎莎。”林薇匆匆挂了电话。
靠在墙上，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陈默真的死了。那么，“骨灰拌饭”这个任务…至少目标物品，很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那么周屿呢？亲吻周屿的墓碑…
她必须去西郊长青陵园。现在就去。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名时，司机从后视镜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大清早去陵园的人可不多。
车子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长青陵园坐落在城西的山脚下，规模颇大，依山而建，一排排灰白色的墓碑整齐肃穆，在上午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林薇在陵园入口处买了束最简单的白菊，心脏跳得厉害。E区07排24号。
陵园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响，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反而更添空旷死寂。她沿着指示牌，找到了E区。一排排墓碑沉默矗立，上面嵌着不同男女的黑白照片，笑容或严肃，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前来打扰的生者。
07排…24号…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终于，她停在了一处墓碑前。
墓碑是常见的灰黑色花岗岩，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字。
当看清碑文的那一刻，林薇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冻结。
墓碑上，贴着的黑白照片里的人，年轻，英俊，带着她无比熟悉的、温柔浅笑。
是周屿。
清晰无误。
照片下方，镌刻着：
爱子 周屿 之墓
生于xxxx年x月x日
卒于xxxx年x月x日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立碑人：
父：周振华 母：李秀兰 泣立
卒于…去年？去年冬天？
林薇手里的白菊“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花瓣散落。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冰冷的卒年日期，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周屿…死了？去年就死了？
那今天早上坐在她对面，温柔笑着，给她递勺子的…是谁？
那个和她交往了半年，会呼吸，有体温，活生生的周屿…是谁？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另一块冰冷的墓碑上。
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动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急促，像垂死挣扎的蜂鸣。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头，掏出手机。
屏幕自动亮着，“阴间通”的界面再次弹出，猩红的文字一行行刷新：
“新手引导任务剩余：23小时10分05秒。”
“紧急追加任务剩余：11小时30分18秒。”
“检测到用户已抵达任务地点（长青陵园E区07排24号）。”
“请立即执行任务：亲吻墓碑上的姓名。”
“提示：时间紧迫。任务关联目标状态异常，可能导致后续判定出现不可预知偏差。”
“倒计时继续。”
“11:30:17…”
“11:30:16…”
墓碑上，周屿的照片静静微笑着。远处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如同亡魂的低语。
林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那不断跳动的猩红数字，又抬头看向照片里“死去”的周屿。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陵园入口的方向，一个修长熟悉的身影，正沿着墓园的主道，不紧不慢地朝她这边走来。
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正是周屿。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目光穿过一排排寂静的墓碑，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仿佛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他手里，还拿着那柄木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