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了宅子门口,一家子下了车。
周安走在前头,进了院子也没停步,径直往正屋里去。
周大牛、周墨轩和周翠跟在后面,都知道爹这是有话要说。
周安在正屋椅子上坐下,接过老孙头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抬眼看着三个孩子。
“坐。”
三个人各自坐下。
周安把茶盏搁在桌上,先看了周墨轩一眼。
“青州来了邸报,你和逸安都过了乡试,你第七,逸安第十,墨轩你向来稳重,读书也用功,过了是意料之中,但乡试只是头一关,明年春闱才是真刀真枪,这几个月在上京,该走动的走动,该读书的读书,两不耽误。”
周墨轩应了一声。
周安靠在椅背上,又补了一句。
“来福没中,来福做学问踏踏实实,就是差了点灵气,这回落了也在情理之中,大牛,你写信的时候专门提一句,这次没中不代表什么,乡试三年一考,回去加把劲,下回再考就是。
让他别灰心,该吃吃该喝喝,把书捡起来接着念,家里的事有大家撑着,不用他操心。”
周大牛点头。
“爹你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
周安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搁下,目光转到周翠身上。
“翠翠,陛下赐婚是好事,可国公夫人是超品诰命,往后逢年过节要进宫,要跟各府的公侯夫人打交道,嫁妆少了,旁人不会说你周翠不爱慕虚荣,只会在背后嘲笑你,只会说周家不会办事,说我周安养不起闺女。”
周大牛在旁边点头,“爹说得对,翠翠嫁的是国公府,嫁妆不能含糊。”
周安看向周大牛,“大牛,给家中去信的时候,再盘一遍家里的底子。田地、铺子、宅子,能拿出多少现银来,把账算清楚。”
周大牛应了一声,“明天一早我就写。”
周翠站了起来,“爹,家里的底子我心里头也有数。要是按国公夫人的排场来办嫁妆,家中怕是会伤筋动骨。”
“翠翠。”
周安打断她,语气比刚才重了两分。
“你要是嫁个举人秀才,现在这份嫁妆是够了,可你要嫁的是永国公,你爹我从清水村走到上京,给你准备嫁妆的能力还是有的,嫁妆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周家的脸面,你在国公府站得稳,周家在上京就抬得起头。”
周大牛在旁边重重点头,“翠翠,爹说得在理。嫁妆的事你不用担心。”
周墨轩也开了口,“是啊,嫁妆丰厚些,你往后在国公府的日子也松快些,这是家里给你的底气。”
周翠站在那,看着爹,又看看两个哥哥,鼻子有点发酸。
“爹,大哥,二哥,我知道了。”
周安看着她,满意的点了点头,“知道了就好,你是我周安的女儿,嫁出去也是周家的女儿,永国公的夫人该有的排面,爹一样都不会少你的。”
正说着话,老孙头从外头进来,“老爷,外头有位纪浩然纪大人来访。”
周安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纪浩然。
这个名字确实有日子没想起了。
周安把茶盏搁下,“请进来。”
老孙头出去不一会儿,领着纪浩然进来了。
来人一身月白色的绸袍,腰间系着块羊脂玉,手里拿着把折扇。
跟当年比,眉眼间褪了些少年气,多了几分沉稳,世家公子的气度倒是一点没减。
纪浩然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在周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拱了拱手。
“周兄,多年不见了,今儿在永国公府宴席上远远瞧见周兄,散席之后想着周兄住得不远,顺路过来看看,唐突之处,周兄莫怪。”
话说得客气,脸上也带着笑。
可那笑是世家公子惯有的那种,淡淡的,不热络也不冷淡。
周安站起来,拱手回了一礼,“纪贤弟哪里的话。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老孙头重新沏了茶端上来。
周安端着茶盏,也不急着说话。
纪浩然倒是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周兄在福安县的时候,咱们还一块儿读书备考,如今天南地北这些年,再见面周兄已经是名动天下的人物了,治下的稻种,我在上京都有耳闻。”
周安摆了摆手。
“不过是分内的事,不值一提。”
纪浩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周安身上又停了一下。
当年在福安县的时候,周安只是个没有任何依靠的农家子,读书进学还需要纪家提点。
现在对面坐着的人,是永国公的养父,是皇帝亲口赐婚的周翠的父亲。
变化太大了。
“周兄来上京递状子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吏部那边的门道,我多少知道一些,要是周兄需要帮忙……”
“贤弟有心了,”周安把话接过来,语气平平的,“状子的事已经安排好了,该走的流程一步一步走就是,不急。”
纪浩然看着周安,一时有些恍惚。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吏部那边的门道”的时候,周安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不在乎。
他纪浩然能搭上的门道,周安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沉默了一瞬,纪浩然点了点头。
“既然周兄说安排好了,我也不多问了。”
周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贤弟这份心意,我领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纪浩然便起身告辞。
周安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轿子转过巷口,这才转身回来。
纪浩然从周家宅子出来,上了轿子。
轿子晃晃悠悠走在巷子里,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
刚才在周安面前,他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该说的话说得客客气气。
可轿帘一放下来,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就翻上来了。
谁想到,当年那个在福安县还得靠他帮忙的农家子,如今坐在永国公府的宴席上,能让皇帝亲自给他女儿赐婚,还被皇帝记住了。
虽然现在官位不显,但被皇帝记住,就代表后面有无限可能。
这也是纪浩然跑今天这一趟的原因。
轿子里头暗沉沉的,纪浩然轻轻叹了口气。
“哎,当年……”
话说了半截,就没再说下去。
这边周安已经回到了后院。
周墨轩开口。
“爹,这位纪大人今晚来,是想重修旧好。”
周安点了点头。
“有这层意思,他在上京官场混了这么些年,对风头最是敏锐,逸安袭了爵,陛下赐了婚,他想借着当年的旧谊重新搭上这条线。”
顿了顿,周安看着三个孩子。
“不过你们记住了,与人相交,不要过分算计,处处权衡利害得失,那就少了真心了,朋友相交,多一分真心,少一分算计,路才走得长远。”
周大牛和周墨轩点了点头。
周翠在旁边也轻轻点头。
周安站起来。
“行了,都回去歇着吧,今儿忙了一天,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