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头,周安和纪川穹还在那儿杠着。
俩人脸上都挂着笑,可那笑比腊月的穿堂风还冷。
周围坐着的官员没一个敢往前凑,全低着头喝茶,耳朵竖得老高。
纪川穹端着茶盏,拿盖子慢悠悠拨着茶叶,也不看周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半个正堂听见。
“周大人,地方上的案子递到上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递上来也有些日子了,半点动静没有,周大人就没琢磨琢磨,这里头是不是还有别的说道?”
旁边几个官员互相递了个眼色。
吏部天官亲自敲打一个地方知府,这场面可不多见。
周安端着茶盏,跟没事人似的,吹了吹茶沫子,呷了一口。
“纪大人说得是,上京的大人们日理万机,案子多,排着队来也正常,下官不急,反正证据在手里头,又没长翅膀,飞不了。”
周安说“证据”俩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纪川穹拨茶叶的手顿了一下。
也就那么一瞬,随即又慢悠悠拨起来,把茶盏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却冷下去了。
“周大人倒是真沉得住气。”
周安把茶盏也搁下,抬起头跟纪川穹对视,笑了笑。
“纪大人过奖,下官没别的本事,就是耐心好。”
正堂里静了一瞬。
旁边一个穿青袍的官员刚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一抖,茶溅出来两滴,赶紧放下了。另一个坐在纪川穹下首的侍郎,嘴角抽了抽,想打个圆场,嘴张了一半又闭上。
这节骨眼上,谁先开口谁倒霉。
一个四品知府,一个二品尚书,中间差着好几级。
按理说纪川穹随便一句话就能把周安压得抬不起头来,可这周安愣是不吃这套。
你敲一句,他挡一句,不软不硬,不卑不亢。
挡完了还给你笑一下,客客气气的,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角落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御史捋了捋胡子,忍不住跟旁边的人低声道:“这位周知府,骨头硬。”
旁边那人赶紧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出声。
正僵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陛下驾到……”
这一声出来,满堂的人跟被电了似的,齐刷刷站起来。
纪川穹脸上那点冷笑也收了,整了整衣袍。
周安把茶盏搁到案上,也站了起来。
满堂寂静,连咳嗽的都没有。
皇帝迈步进来,身后跟着裴逸安。
裴逸安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国公服色,目光从正堂里扫过去,在周安身上停了停,又收了回去。
“臣等参见陛下。”
呼啦啦一片,满堂人全跪下去了。
后花园水榭那边的人也全被请了过来,男左女右,各站一边。
周翠站在女眷那侧,低着头,余光扫见裴逸安站在皇帝身边。
皇帝在正位坐下,扫了一圈底下跪着的人。
“都起来吧,今日是永国公府的大日子,朕也来凑个热闹。”
众人谢了恩,刚站起来,皇帝朝身边的内侍点了点头。
内侍捧出一道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刚起来的众人又齐刷刷跪下去。
“永国公府后人裴逸安,流落民间十数载,今认祖归宗,归位于朝,即日起袭永国公爵位,赐国公府邸,授金印紫绶。”
裴逸安跪在最前头,叩首。
“臣,领旨谢恩。”
内侍又展开第二道圣旨。
“青州知府周安之女周翠,淑慎有德,温慧贤良,今赐婚永国公裴逸安,择吉日完婚。钦此。”
这道旨意一念出来,正堂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往女眷那边瞟。
裴逸安跪在最前头,叩首。
“臣,领旨谢恩。”
周翠跪在女眷那边,也跟着叩下头去。
“臣女领旨谢恩。”
两个人隔着满堂的人,一前一后跪着,额头碰在冰凉的地砖上。
正堂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内侍把圣旨卷起来的声响。
宣完了旨,众人才敢谢恩起身。
刚才在花厅里嚼舌根的那几个小姐,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孟小姐那张脸,比她身上那件藕荷色褙子还难看三分,旁边的丫鬟伸手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了。
她们方才还在说周翠配不上裴逸安,说周家高攀,说周翠是乡下丫头。
话还热乎着呢,皇帝的圣旨就到了。
这哪是打脸,这是拿鞋底子抽。
那些原本还指望跟裴逸安结亲的人家,这会儿全咂摸过味儿来了。
这块香饽饽已经有人了,皇帝亲自开的口,谁再敢打主意就是不长眼了。
周翠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还算稳得住,可抓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不是怕,是心里头翻腾得太厉害,周翠知道裴逸安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但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请旨赐婚。
她抬起头,正对上裴逸安的目光。
裴逸安站在皇帝身侧,隔着满屋子的人,正看着她。
满堂的红袍紫袍,乌压压一片人头,他就那么看着她。
两人什么话也没说。
可该说的,都在那一眼里头说完了。
从小一块儿长大,她给他送过饭,他替她挡过风,她骂过他书呆子,他笑过她脾气倔。
一桩桩一件件,全在这一眼里头翻了个遍。
隔了这么多人,他们就那么看了一眼。
裴逸安微微点了一下头,周翠也轻轻点了一下。
不用说话,都懂。
皇帝赐完了婚,往底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周安身上。
“周安。”
周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在。”
皇帝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可话里的分量不轻。
“你我也不是头一回见了,上回在御书房,朕就说过你这个人有意思,青州那摊子事,你办得不声不响,倒是把该办的都办了。”
周安垂首。
“臣不敢当,不过是分内之事。”
皇帝没接他这个话,转而看向女眷那边。
“周翠。”
周翠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去,跪下行礼。
“民女周翠,参见陛下。”
皇帝没叫她起来,打量了她两眼。
“抬起头来。”
周翠抬起头,目光垂着,不敢直视天颜。
皇帝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方才接旨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周翠低着头。
“陛下天威在前,民女不敢失仪。”
皇帝端着茶盏喝了口,搁下,不紧不慢地说了句。
“裴逸安在你们家长大,这份情朕心里有数,可他不是寻常人,是永国公府的后人,是朕的表外甥。往后他身边站的是什么人,朕得过问。”
这话一出,正堂里又静了几分。
几个方才还幸灾乐祸的夫人悄悄攥紧了帕子。
皇帝这话听着平,可里头的滋味多得很。
旁边的大人听得酸得很,一个泥腿子居然有这么一个被皇帝放在心里的女婿。
周翠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声音稳当。
“民女出身寒微,不敢与国公府论门第,可民女知道,陛下赐婚是恩典,民女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唯独一颗心是真的,往后站在国公身边,绝不给国公府丢人,更不给陛下丢人。”
这话不软不硬,不卑不亢。
皇帝看着她,没说话。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皇帝忽然笑了。
“不错。”
他看向裴逸安。
“你眼光可以。”
裴逸安在旁拱手。
“谢陛下成全。”
皇帝把茶盏搁下,站起身,没再多看旁人。
内侍尖着嗓子喊了声“起驾”,满堂的人又齐刷刷跪下去。
经过周安身边时,皇帝脚步顿了一下。
“周安。”
周安躬身。
“臣在。”
皇帝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你养了个好女儿。”
周安低头。
“陛下谬赞。”
皇帝没再说话,大步走了。
皇帝这番话说完,正堂里不少人心里头都翻了个个儿。
从头到尾,皇帝没看纪川穹一眼,也没提郑元义的案子半个字。可话里话外,该点的都点到了。
这个意思很明白。
周安这个人,皇帝记着,周家丫头,皇帝也认了。
这就够了。
纪川穹站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可身边伺候的小厮分明看见,自家老爷后颈上渗出了细细一层汗。
纪川穹是什么人?
吏部尚书,二品天官,在官场里滚了大半辈子。
皇帝这番话,别人听个热闹,他可听出了门道。
皇帝说“你我不是头一回见了”,又说“青州那摊子事办得不声不响”。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周安这个人,皇帝盯着呢。
那他卡着的那个案子,还卡不卡?
纪川穹把茶盏搁下,心里头已经盘算明白了。
郑元义的案子不能再压了,至少不能明着压。
皇帝今天这番话就是给周安撑腰的意思,他要是再压着,那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为个出口气,不值当。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坐着的周安。
周安正端着茶盏喝茶,脸上那副淡淡的笑,从头到尾没变过。
纪川穹心里头哼了一声。这泥腿子,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旁边几个官员也看出风向不对了。
方才纪川穹敲打周安的时候,还有人等着看好戏,现在谁还敢看戏。
一个个低着头喝茶,谁也不往纪川穹那边瞧。
角落里那个老御史倒是不怕事,跟自己身边的年轻官员嘀咕了一声,“你看吧,这就是圣意。”
年轻官员赶紧使了个眼色让他别说了。
纪川穹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周安跟前。
周安站起来,拱了拱手。
“纪大人。”
纪川穹脸上挂着笑,比方才那笑多了三分真。
“周大人,今儿是永国公的大日子,也是你们周家的大日子,老夫在吏部这些年,地方官员里头,像周大人这样踏实的,不多见。”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纪川穹这是在表态,之前的事,翻篇了。
周安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笑了笑,拱手回礼。
“纪大人抬举。,官不过是个泥腿子,只会埋头干活,不懂什么大道理。”
纪川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着人走了。
他这一走,正堂里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才算松快下来。
几个方才还跟周安装不认识的官员,这会儿倒凑过来敬茶了。
周安一一应付,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笑,也不热络,也不冷淡。
周安很明白,今天这一仗之所以赢是靠皇帝那几句话。
不过这不丢人,在上京这地方,谁不是借着东风往前走。
能借上东风,也是本事。
皇帝一走,正堂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裴逸安走到周安跟前,正正经经行了一礼。
“伯父。”
周安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旁边人少的地方。
“你做得很好。”
裴逸安低着头。
“伯父,我……”
“你听我说,”周安打断他,声音压得低,“你刚袭爵,在陛下面前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永国公府往后就是纯臣,是陛下的人。”
裴逸安抬起头看着周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安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穿着国公的服色,站在永国公府的正堂里,身后是满堂的宾客。
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的孩子了。
“逸安,你长大了,往后不管是宫里的事还是朝堂上的事,记着一点,你是纯臣,永远是纯臣。”
裴逸安重重点了点头。
“伯父,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问。
“伯父,郑元义的案子,要不要我………”
“你已经帮我了。”周安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我借了你的名头,见了九门提督的人,跟他借了一点人。”
裴逸安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能帮到你们就好。”
周安拍了拍他的肩。
“有些事,周家得自己办,你刚袭爵,根基还不稳,不能什么都往里掺和,你站得稳,周家在上京就多一根柱子,你站不稳,周家反倒少了一份依仗,懂吗?”
裴逸安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伯父,我懂了。”
周安笑了一下。
“去吧,今儿是你的大日子,别老在这儿站着。”
裴逸安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
他转过头,往女眷那边看了一眼,周翠正站在廊下,也在看他。
裴逸安走了过去。满堂的宾客还在寒暄,没人特别注意他们。
况且皇帝已经赐了婚,说几句话也没什么打紧的。
俩人在廊下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
周翠先开了口,语气跟平日一样,不紧不慢的。
“国公爷今天可风光了。”
裴逸安听她这语气,忍不住笑了。
“翠翠,你少来这套。”
周翠也笑了。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什么话没说过。
一个屋里吃过饭,一张桌上写过字,她给他送过饭,他替她挡过雨,她骂过他书呆子,他笑过她脾气倔。
这些年的相处相知,两个人的默契已经不用言说。
裴逸安看着周翠,低声道:“刚才陛下赐婚的时候,你怕不怕?”
周翠摇了摇头。
“怕什么,我爹说了,该是我的就是我的,”说着周翠抬起眼看了裴逸安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再说了,你还能跑了不成。”
裴逸安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赶紧把笑收了收。
“翠翠,往后你就是永国公府的女主人了,这府里的事,我会一点一点跟你讲。”
周翠点了点头。
“嗯。”
裴逸安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
最后才说道:“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周翠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太多表情,可眼睛里头,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