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一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挂断的话筒,目光平静地扫过高建军身后那几名省厅来的警官。
“周队,案件材料在哪里?我需要你们在十分钟内完成全部交接。”
“高总队,嫌疑人劫持了两名女性人质,其中一人疑似处于昏迷状态,每多耽搁一分钟,人质的风险就高一分。我的人已经锁定了三个重点区域,正在收网——”
“所以更需要统一指挥,避免各自为战。”高建军打断了他,走到指挥台前,扫了一眼大屏幕上的城区地图和标注的搜索网格,“你们做的工作,专案组会全盘接收。振一同志,我再说一遍,这是省厅党委的决定。”
周振一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他转身,对旁边的技术警员说:“把所有的搜查记录、通话录音、监控截图整理一份,拷给高总队。”
“是。”
年轻警员低着头去忙了,经过周振一身边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周振一知道他想说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想说。
但没人能说。
他走出指挥中心,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旁站定,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
省厅的介入速度太快了。从钱晨曦劫持人质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小时,这套流程走完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半天。
周振一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拨出去。
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系秘密调查组,万一省厅那边有人盯着他的通讯记录,整条线都会暴露。
消防通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叔。”
杨宁熙靠在门框上,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工地上跑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周振一皱眉,“我不是让你待在家里?”
“家里待不住。”杨宁熙走过来,站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我在停车场看到省厅的车了,周叔,他们来得也太快了吧?”
周振一没回答。
杨宁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拍糊了的照片,车牌号倒是勉强能辨认。
“最后面那辆商务车,不是警用车辆。”杨宁熙用指甲点了点屏幕,“我查了一下,登记在一家叫‘恒昌’的商贸公司名下。”
周振一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几秒。
恒昌商贸。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三年前办一桩走私案的时候,这家公司的名字出现在海关的可疑名单上,但后来不知道被谁打了招呼,调查不了了之。
“你回去。”周振一把手机还给他,“今晚的事,你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杨宁熙。”周振一很少叫他全名,一叫全名就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意思,“你要是今晚出了任何差错,我连你一块收拾。”
杨宁熙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周振一快十年了。这个男人从不在他面前表露软弱,更不会无缘无故地赶人走。上一次周振一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还是三年前那个暴雨天的夜晚,他偷偷跟踪组织的人差点被发现的时候。
杨宁熙不说话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叔,你小心点。”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周振一独自站在走廊里,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拨出了另一个电话。
“梓雯,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周叔叔,省厅的人……到了?”
“到了。”周振一靠在墙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联合专案组,省厅刑侦总队的高建军带队。全面接管,我现在连搜查部署都插不上手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钱晨曦等到了。”元梓雯说。
“我也这么想。”周振一说,“这个速度不正常。但我现在没有证据,也没办法绕过他们单独行动。梓雯,接下来的事情……我可能做不了太多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拳头在裤腿旁边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一个干了几十年刑侦的老警察,在自己的地盘上,亲口告诉一个大学生:我无能为力。
这种滋味比吞刀子还难受。
“我知道。”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旁边姜原雅正在跟护士交涉苏简兮的后续检查事项,元泠坐在对面,脚不停地发抖,这是元泠遇到紧张事情的小动作。
“周叔叔,苏念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完。”
“嗯,你说。”
元梓雯把自己在救护车上的推断简短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边长久的沉默。
“你的意思是,现在跟钱晨曦在一起的,不是苏念本人?”
“是苏念的身体,但意识可能已经被另一个人格接管了。”元梓雯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她……会无条件服从钱晨曦。因为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被制造出来的。”
周振一沉声说:“这个情况我会想办法递上去。但你也清楚,省厅那边……未必会听。”
“嗯。”
元梓雯挂了电话,手臂垂下来,手机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姜原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在她旁边坐下,把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简兮情况稳定,值班医生说生命体征没问题,就是那层……东西,暂时没有处理方案,得等专家来看。”
元梓雯点头,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听到了。”姜原雅的声音压得很低,“省厅的事。”
元梓雯侧头看她。
姜原雅的表情很平静,但元梓雯认识她这么久,知道这种平静底下在翻涌什么。姜原雅她家是做网络安全的,比谁都清楚一条信息链从末端传到顶端需要多少时间。
“两个小时不到,从定性到派人到场。”姜原雅说,“要么他们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要么——”
“要么信息在钱晨曦被围之前就已经送出去了。”元梓雯接上她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元泠突然停下抖腿的动作,抬头看过来,神情从烦躁变成了凝重:“你们俩那什么眼神?说人话。”
“冷妹,”元梓雯把水杯放在椅子扶手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们接下来,什么都做不了了。”
元泠愣了一秒:“什么意思?”
“省厅接管了案子。”元梓雯没有解释太多,“而且接管的方式……不太对劲。钱晨曦说的话没有错,她背后确实有人。现在那些人正在用合法的程序,把我们所有人从这盘棋上踢出去。”
元泠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简兮呢?苏念呢?我们就这么看着?”
走廊那头有护士探头看了一眼,被这边的动静吓了一跳。
姜原雅拉了拉元泠的袖子,示意她坐下。
元梓雯没有回答元泠的问题。她的视线落在IcU紧闭的门上,手指慢慢攥紧了那杯已经不再温热的水。
是的。
他们对此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