蟒岭以北,灰色别墅。
窗帘全部拉死,连二楼三楼朝北的小窗都用黑色垃圾袋从里面糊上了。整栋楼从外面看像一具没有眼睛的混凝土壳子,死气沉沉。
钱晨曦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把裁纸刀。
苏若梦蹲在玄关翻那辆车的后备箱——里面有半箱矿泉水,是这栋别墅上一批使用者留下的。
“油表亮灯的时候我就该看一眼后备箱的。”苏若梦把东西搬进来,声音里带着点自责。
“够了。”钱晨曦扫了一眼那些东西,“水够喝一天,至于吃的吗……等他们送饭进来。”
她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我是钱晨曦,我现在手里有两名人质,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的位置了。”
对面沉默了一两秒,然后一个训练有素的男声接上来,语调柔和:“钱女士,我是谈判组的——”
“别跟我来这套。”钱晨曦打断他,“我只有一个要求。送食物和饮用水进来,足够四个人吃两天的量。矿泉水要未开封的,食物要密封包装的,不接受任何散装或加热食品。送到大门口,人退到五十米外,我带着人质自己出来拿,如果半小时内看不到东西,我不保证人质的安全,同样的我会给人质先使用这些食物,如果出现人质昏迷或者立刻睡着的情况,我不好说会发生什么。”
她挂了电话。
苏若梦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姐姐,她们……真的会送吗?”
“会。”钱晨曦靠回沙发,“他们不敢赌。万一人质真出了问题,从上到下一串人担责。官僚体系最怕的不是罪犯,是责任。”
客厅角落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呜咽。
李若蘅趴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手脚被尼龙绳捆在身后,眼睛瞪得通红,拼命扭动。她的校服袖口已经被绳子勒出了红痕。
钱晨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另一边的卧室门开着。
李若萱坐在床沿上,双手被反绑在床柱上,但没有堵嘴。她刚醒过来不到十分钟,脑子还有些发蒙,药劲没完全过去,眼前的一切像隔着一层水雾。
脚步声。
钱晨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半瓶矿泉水,在床边蹲下。
“渴吗?”
李若萱看着她。
熟悉的白色头发,熟悉的异色瞳,熟悉的轮廓。但这张脸上那种柔弱的、需要人照顾的气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若蘅在哪?”
“客厅里,没事。”钱晨曦把瓶口凑到她嘴边,“先喝点水,你被麻醉了很久。”
李若萱偏开头,没喝。
“晨曦,收手吧,外面是警察你逃不掉的。”
钱晨曦把水瓶放到地上,没有起身,就那么蹲着,仰头看她。
“逃不掉。”她承认得很干脆,“但他们也不敢冲进来。这就够了。”
“够什么?够你拖到什么时候?”
钱晨曦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床边坐下来,和李若萱保持了一臂的距离。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考虑该不该说。
“若萱,你有没有想过,皮物这项技术如果公开了,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李若萱没出声。
“年迈的人可以重新年轻,残疾的人可以恢复健康,容貌焦虑不会再存在,因为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样貌。性别也一样,想当什么就当什么,不用再跟自己的身体较劲。生育率下降?皮物技术可以解决。LGbt群体被歧视?皮物可以终结这种痛苦。”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李若萱。
“你不想要这样的未来吗?”
“我想。”李若萱说。
钱晨曦的表情动了一下。
“但不是用这种方式。”李若萱的声音很轻,绑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头,“晨曦,你用人做实验。活人。”
“他们中的大部分,本来就带着先天缺陷,通过组织的医疗网络到我手里的。我给他们提供了常规医疗无法给予的可能性。”
“可能性?那些失败的呢?”
钱晨曦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有失败的。任何技术的推进都有代价。若萱,那些跨国药企,哪一家没做过人体实验?印度那些贫民窟里的试药人,拿着十美金就把命签出去了——你吃的药里有没有印度的仿制药?那些便宜下来的钱你觉得是从哪儿省的?”
李若萱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反驳的话,倒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钱晨曦的逻辑太滑,每一个论点都在偷换概念,但又裹着一层难以反驳的事实。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钱晨曦看出了她的犹豫。
她站起来,走到窗帘边上,背对着李若萱。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住的话。
“你的嗓子,是我治好的。”
李若萱愣住了。
“你以为那次复查之后嗓子突然有了好转的迹象,是什么奇迹?是你的身体自我修复?”钱晨曦回过头,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是我用皮物技术里的声带修复方案,偷偷加在你的治疗方案里的。”
“你一直说你想回到舞台上,你一直说你不甘心。”
“若萱,你能重新拾起这个梦想,里面有我的一份力。”
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李若萱的脸上。
她的表情在那道光里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你……”李若萱的喉咙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她下意识地咽了一下。
钱晨曦蹲回她面前,伸手把垂落在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所以你别怕。”钱晨曦的声音降到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会伤害你。我从来就没想过伤害你。”
门外传来苏若梦的声音:“姐姐,外面有车灯!好多车!”
钱晨曦的手指停在李若萱的发梢。
她站起身,把裁纸刀插进后腰,大步走出卧室。
李若萱一个人被留在黑暗里,后背靠着冰凉的床柱。
她张开嘴,试了试自己的嗓子。
那是钱晨曦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