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元婴驾驭灵鬼之躯,自玉莲峰而下。
青袍随风轻摆,身形踏空而行,气息内敛平稳,与张炀本体毫无二致。一路行来,长青宗内诸峰林立,灵雾缭绕,往来修士络绎不绝,却无一人察觉到半点异样。
他先是踏入长青殿。
殿中子言正与几位执事商议宗门事务,见“张炀”到来,连忙起身行礼,神态恭谨自然。
“公子。”
第二元婴随意点头,应对自如,语气、神态、甚至眼底流露的淡淡威严,都与本尊分毫不差。子言与他简单交谈了几句宗门近况,皆是些灵脉调配、外宗往来之事,第二元婴静静听着,没有丝毫破绽。
随后,他又去了珑儿所在的偏峰。
珑儿远远瞧见张炀,立刻小跑迎上来,语气中满是依赖与亲近:“主人,你出关啦?”
第二元婴伸手在她额前轻轻一点,笑意温和:“修炼可有懈怠?”
珑儿吐了吐舌头,连连摇头,神态自然,依旧未曾觉察出半分异常。
最后,他又去了一趟炼丹殿。
杜预正伏案推演丹方,见张炀到来,眉头一挑随后有气无力的将近日炼丹所遇见的烦恼吐槽了一遍。第二元婴轻咳一声随便应付两句便直接离开。
一番走访下来,第二元婴在长青宗内畅行无阻,所遇之人,无一生疑。
待诸事已毕,他这才悄然折返玉莲峰。
洞府内,灵光微敛。
第二元婴直接一拍脑门,眉心灵光一闪,元婴之体缓缓离窍而出,化作一道灰白流光,径直没入张炀本体眉心之中。
失去主宰的灵鬼之躯,则静静立在一旁,双目空洞,神情木然,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像。
张炀闭目而坐,体内灵力翻涌,将第二元婴所携带的记忆一点点同化。
宗门诸事、众人言谈、甚至每一道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如流水般在他心神中一一浮现。
片刻后,张炀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果然……毫无破绽。”
他抬手一引,那枚元婴再度显化,随即重新没入灵鬼之躯之中。原本木然的身影顿时恢复神采,眼神灵动如常。
“你便先坐镇玉莲峰。”张炀淡淡吩咐,“借此机会,将这具灵鬼之躯彻底炼化。”
第二元婴拱手一礼,神态郑重:“谨遵本尊之命。”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子言自玉莲峰外匆匆而来,先是向沐沅行了一礼,恭敬唤道:“沐姐姐。”
随后她看向张炀,语气略显急切:“公子,天剑宗的红炉道友与卜幼安卜道友,一同前来求见。”
张炀眉梢微动,轻“哦”了一声,神色平静:“你将他们带到玉莲峰便是。”
子言应声告退,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灵雾之中。
洞府内,沐沅目送子言离去,转而轻声问道:“红炉道友与卜道友此行前来,想必不是寻常拜访吧?”
张炀略作沉吟,随即露出一抹笃定的笑意:“若我所料不差……红炉道友,恐怕是准备结婴了。”
沐沅闻言一愣,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轻声感叹:“红炉道友修炼进境,当真是快得惊人。”
她语气虽轻,但眼底已多了几分羡慕之色。
没过多久,玉莲峰外灵雾微微翻涌。
子言的身影率先出现,其后便是两道熟悉的气息并肩而行——一人气机炽盛,如炉火暗藏;一人气息沉稳内敛,眼神清明。正是天剑宗的红炉与卜幼安。
张炀早已感应到来人,起身迎至洞府外,面带笑意,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言罢,便抬手相邀,将二人引至玉莲峰幽潭旁的凉亭之中。
凉亭四周青竹摇曳,潭水如镜,灵气随风流转,颇有几分出尘之意。几人分宾主落座,沐沅轻步上前,取出早已温养好的灵茶。
玉壶轻倾,清香顿时弥散开来。
茶汤色泽碧透,如同春水初融。红炉与卜幼安各自浅饮一口,只觉灵台一清,连多日来积蓄的浮躁都被压下几分。
待一盏灵茶饮尽,张炀这才抬眼,目光落在红炉身上。
这一眼,他看得极为仔细。
红炉周身灵力圆融无瑕,气息凝而不散,隐隐有天地呼应之象,正是修为臻至结丹圆满、再无寸进余地的征兆。
张炀微微一笑,语气笃定:
“红炉师妹,你这周身灵压已趋于极致,丹田之内灵力满溢,再压下去反倒不美。看来……已是可以尝试凝结元婴了。”
此言一出,凉亭内气氛顿时一凝。
红炉闻言,面色微微泛红,眼底却掩不住一丝振奋与紧张。她略一迟疑,才轻声说道:“红炉能有今日进境,还要多亏张师兄当年赠予的那枚灵果。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这么快便修至结丹圆满。”
说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了几分:“此次前来,正是准备凝结元婴。想……向师兄借用那件宝物,以渡雷劫。”
她话虽平静,可藏在话音中的压力与不安,却瞒不过在座几人。
张炀听到这里,呵呵一笑,神情从容:“原来如此。”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说道:“那件宝物,自然可以借给师妹。”
红炉心中一松,正要开口致谢,却见张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师妹可曾想过——雷劫之后的心魔劫?”
这一句话,仿佛一记轻锤,敲在红炉心头。
她微微一怔,随即正色答道:“若能安然渡过雷劫,心魔劫……我自问有七成把握。”
说这话时,她眼神坚定,却仍掩不住那一丝藏在深处的忐忑。
沐沅与子言安静坐在一旁,虽未插话,却都能感受到这场谈话背后的分量,目光不由得在张炀与红炉之间流转。
张炀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寂,让红炉的心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红炉师妹与我相识已久,我手中尚有一枚灵丹,名为——清心丹。”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此丹无他用,唯一功效,便是在心魔劫降临之时,使修士神识澄明,不为幻象所惑。对于心魔劫……颇有奇效。不知红炉师妹是否需要?”
红炉闻言,整个人明显一震。
她先是愣住,随后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渴望,可那抹渴望很快又被犹豫取代。
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张师兄……此丹我自是想要。只是这样一来,我欠师兄的,便越来越多。将来……恐怕不知该如何偿还。”这句话说得极轻,却满是无奈。
话音刚落,张炀便朗声一笑,打破了亭中的沉重气氛:“师妹何必如此拘谨。”
他目光坦然,语气爽朗:“只要日后我长青宗北伐之时,师妹能多斩几头四阶大妖,便算是对我的报答了。”
“如何?”
红炉面色再次泛红,略带羞赧地低声道:“此事……先前我与天剑宗,早已答应师兄了……”
她话未说完,张炀已抬手打断,神色郑重了几分:
“正因如此,你才更不必推辞。你我两家,自当日立下盟约起,便已是一损俱损。你早一日进阶元婴,日后之事,便多一分胜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红炉听罢,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的纠结终究化作坚定。她起身郑重行礼:“既如此……红炉,便多谢张师兄了。”
听到红炉所言,张炀面带微笑微微颔首。
凉亭之中,清风徐来,灵雾缭绕。
随后几人又围绕修炼、宗门近况以及天剑宗与长青宗之间的诸多安排,闲谈了许久。卜幼安多是静静倾听,偶尔插言几句,言辞中规中矩,却隐隐带着一股老成持重的意味;红炉则不时点头应和,神色间多了几分轻松之意。
直到日影渐斜,玉莲峰上灵光由盛转柔,张炀这才起身,作出安排。
“二位既然要在此准备结婴,便先在长青宗住下。”他的语气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
红炉与卜幼安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应道:“叨扰张师兄了。”
张炀微微颔首,随后目光落在红炉身上,语气温和却郑重:“至于结婴之日,便定在十日之后。那之前,师妹只需静心调息,稳固心境,不必再强行修炼。”
红炉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期待与紧张交织的光芒。
话音落下,张炀转而看向子言与沐沅。
“子言。”他语气一正。
子言立刻起身,神色肃然:“公子。”
“稍后你去一趟钟师叔那里,将那件宝物取来。”张炀抬手轻点,“顺带将宝物的祭炼与驱使之法,一并交给红炉师妹。此事关乎雷劫,不可有丝毫疏漏。”
子言神色一凛,郑重点头:“子言明白,定不耽误。”
随后,张炀目光柔和了几分,看向沐沅:“沅儿。”
沐沅微微一笑,轻声应道:“夫君。”
“十日之后,你将那处凝结元婴之地的阵法重新调控一遍。”
张炀语气平稳,却透着细致,“聚灵阵需重新校准,务必使灵气流转顺畅,不可有半点阻滞。”
沐沅闻言,神色认真起来,略一思索,便点头答道:
“夫君放心,那几座阵法本就是为元婴雷劫所设,我会提前反复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张炀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看向红炉,语气笃定:“十日之后,师妹便可安心凝结元婴。”
这一句话,说得不疾不徐,却仿佛为红炉吃下了一枚定心丸。
红炉心头一震,郑重行礼,声音中带着真切的感激:“多谢张师兄成全。”
张炀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却已越过玉莲峰的云海,望向远方。
诸事交代妥当后,凉亭内的气氛渐渐散去。
子言领着红炉与卜幼安前往客峰安顿,灵光远去;玉莲峰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只余风声拂过青竹,潭水微漾。
张炀负手立在亭前,目光落在峰外云海之上,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沐沅察觉到他的异样,走到他身侧,轻声问道:“夫君,可还有其他安排?”
张炀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沅儿,我准备外出一趟。”
沐沅一愣,秀眉顿时轻蹙:“夫君才出关,诸事未歇,便又要外出?”
张炀轻咳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我肉身之力已至瓶颈,再想寸进,极为艰难。若不另寻机缘,怕是会被困在此境许久。”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沉,继续道:
“此行,我准备深入妖族腹地,去寻一种灵草——象灵草。此灵草是炼制龙象丹的主要材料之一,而这龙象丹则是上古流传下来针对炼体士的无上灵丹。而且如今此丹所需的大部分材料我都收集齐全了,唯独差了这一种灵草。”
“此草极为罕见,只生长在四阶大妖‘巨猛象’的巢穴附近。因此不得不去往妖族腹地搜寻一番啊。”
听到“妖族腹地”四字,沐沅脸色微变,眼中浮现出明显的担忧:“妖族腹地,妖王盘踞,四阶大妖比比皆是……夫君独自前往,是否太过危险?”
张炀转过身,看着她,忽而露出一抹让人安心的笑容:“放心。”
“以为夫如今的手段,纵然真遇上四阶大妖王,也未必没有脱身之法。”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难以动摇的自信。
随后,他又压低声音,补充道:“而且,此行还有另一个缘由。”
沐沅心头一紧,静静听着。
“我手中有一件宝物,需要大量生灵血肉方可祭炼。”
张炀语气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森然之意,“妖族腹地妖兽无数,正好让我放开手脚,将那件宝物彻底祭成。”
话音落下,山风拂过,亭中一瞬间显得格外安静。
沐沅望着张炀,心中纵有千般不舍与担忧,却也清楚——眼前这个男人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更改。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既如此……我便不再多言。我也会守好宗门与安排好红炉师妹结婴之事。”
说到这里,她语气柔和下来,又多叮嘱了一句:“夫君此行凶险,还是歇息几日,养足心神,再去也不迟。”
张炀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下,抬手轻抚她的发顶:
“好。”
接下来的几日,玉莲峰一切如常。
张炀闭门静修,将气机调整至巅峰;第二元婴则在峰内来回巡视,渐渐与灵鬼之躯愈发契合;而沐沅,则开始提前布置阵法,为十日后的结婴之事做准备。
三日之后,天色微明。
一道遁光自长青宗深处悄然升起,没有惊动任何人,转瞬间便掠过群山,直奔北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