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钱大钧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面前的文件夹里堆满了需要他签批的文件。
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海关大楼钟声刚刚敲过六点,浑厚的钟声穿过薄雾,在城市的夜空中回荡。
这位沪海市的市长今年五十二岁,正值壮年,但鬓角已经爬上了不少白发。
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即便是在办公室里独自办公,也保持着一种军人的仪态。
他的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那是多年官场沉浮磨砺出来的沉稳与威严。
但此刻,他的眉头却紧紧皱着。
如今的局势让他这个远东第一城市的市长日子并不好过。
或者说,从他就任的那一天起,这个位置就从来没有好坐过。
沪海,这座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城市,是远东最繁华的都市,也是全世界最复杂的城市之一。
这里有华国最大的港口,最多的外资银行,最密集的领事馆,还有最混乱的治安和最尖锐的矛盾。
在这座城市里,有国府的势力,有工农党的地下组织,有日本人的残余分子,还有英美法等国的租界。
各方的利益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作为市长的钱大钧,就是那个被这张网紧紧缠住的人。
更要命的是,如今整个国家的局势都在急剧恶化。
政府的内部,派系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金陵那边,各个派系相互倾轧,你方唱罢我登场,根本没有人真正关心国家的命运。
而在外部,工农党在北方的攻势势如破竹,华北、东北已经全部落入工农党之手,接下来会打到哪里,没有人敢预测。
这段时间,不断有国府的中高级官员与学者纷纷登上南下的轮船或者飞机,他们带着家眷,带着细软,带着这些年在官场上积攒的财富,决定离开这个苦难的国家和腐败的政府。
有人去香江,有人去南洋,有人去美国,有人去欧洲,总之,能走的人都想走。
钱大钧不是没想过离开。
他毕竟是这个政府的高级官员,如果工农党真的打过来,他的下场不会比其他人好到哪里去,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又会把它压下去。
他是沪海人,他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求学、从政,这座城市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让他抛下这座城市逃走,他做不到。
更何况,他是沪海市的市长。
只要这个职位还在他身上一天,他就要对这座城市负责。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钢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脚步声又快又重,完全不像是平时在走廊里走路的人会发出的声音,钱大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条走廊是市长办公室的专属通道,能在上面走路的都是市政府的核心人员,而这些人向来知道规矩,绝不会这样失态。
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军事上的。难道是工农党突破防线了?还是金陵那边发生了什么政变?
还没等他想明白,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咚!”
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钱大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抬起头,刚要开口呵斥这个不知礼数的闯入者,却看到来人是自己的秘书长卫强。
他的怒火在那一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
这个跟着自己十几年的秘书,钱大钧是了解的。
卫强这个人,是从基层一步步做上来的,经历过无数风浪。
当年他在侍从室当秘书的时候,卫强就一直跟随着他,不管是面对军阀的威胁,还是应对日本人的刁难,卫强从来没有失态过。
今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居然让他如此失态。
“卫强,出什么事了?”钱大钧放下手中的钢笔,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凝重。
卫强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他甚至来不及像平时那样站在一旁等待市长询问,而是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钱市长!出事情了,出大事情了!”
“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钱大钧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试图用这个动作来缓解房间里骤然紧张的气氛。
“华联办事处的陈明远刚才打来电话,说宋天将军的小舅子在咱们沪海被人抓了,而且……”
卫强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而且现在人被关在英国租界的中央巡捕房里!”
钱大钧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你说什么?”
“宋天的小舅子徐斌,今天下午在英租界被巡捕以抢劫的名义逮捕了,现在关在巡捕房的拘留室里。”
卫强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陈明远已经去巡捕房交涉了,但英国人的态度很强硬,根本不放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钱大钧缓缓放下茶杯,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只茶杯有千斤重。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卫强注意到,市长放在桌面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宋天的小舅子。
在沪海被抓。
关在英国租界的巡捕房。
这三个信息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够让人头疼的,而它们偏偏凑在了一起,像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具体什么情况?”钱大钧的声音依然沉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
“徐斌为什么会在沪海?他怎么会被英国人抓了?什么罪名?抢劫?他抢什么了?”
卫强摇了摇头:“陈明远在电话里说得不太详细,只知道徐斌是前两天刚到沪海的回老家清明祭祖。”
“今天下午他去英租界,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人起了冲突,然后巡捕就来了,直接把人带走了。”
“这怎么会发生冲突?”钱大钧的目光锐利起来。
“这个……陈明远没说。”
卫强犹豫了一下,“市长,您也知道,华联办事处那边的事情,有些不好弄,一不小心就会发生巨变!”
钱大钧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华联办事处是做什么的。
表面上它是一个外联机构,但实际上,它是宋天在沪海设立的一个情报站,专门负责收集沪海的各种信息,包括国府的动态、外国势力的动向,以及其他各方面的情况。
徐斌作为宋天的小舅子,突然出现在沪海,肯定不是来旅游的。
“英国人知道他的身份吗?”钱大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应该不知道。”卫强快速回答。
“陈明远说他在交涉的时候没有透露徐斌的真实身份,只说是一个普通的南洋商人。”
“英国人的态度很强硬,说这是大英帝国租界内发生的抢劫案件,按照租界的法律,必须依法处理,国民政府无权过问。”
“依法处理?”钱大钧冷笑了一声,“他们要怎么处理?”
“按抢劫罪的话,至少要拘留十五天,然后罚款或者判刑。”
卫强顿了顿,“市长,现在的问题是,徐斌的身份不能暴露,如果英国人知道他是宋天的小舅子,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但如果继续隐瞒,徐斌就要在里面关十五天。”钱大钧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觉得宋天会让他小舅子在英国人的牢房里关半个月吗?”
卫强没有说话。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别说半个月,就是半天,宋天都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