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孔家,一处庭院之中。
青石地面还留着方才一场小雨打湿的痕迹,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将庭院两侧的古槐照得影影绰绰。
庭院深处的密室门外,孔惜云静立不动,一身素色衣裙,裙摆拖在湿润的青石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眉眼之间藏着一层淡淡暗红戾气,那戾气极淡,若非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可它确确实实盘踞在她眉心深处,如同一条蛰伏的血色细线,随着她每一次呼吸微微搏动。
不多时,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孔文正与贺于海并肩走出。
孔文正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长袍,面色虽然还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走路的步伐沉稳有力,脚下没有半分虚浮。贺于海跟在他身侧,魁梧的身形重新挺直,周身隐隐有剑意流转,虽然不如全盛时期那般凌厉张扬,却自有一股沉凝内敛的气度。
二人身上早已不见当日在道剑宗广场上被常山废掉修为时的虚弱颓败。
体内灵力流转平稳,道基已然重铸,虽然根基还不如从前那般深厚,可至少已经稳定了下来,再非废人。
孔惜云上前一步,轻声开口:“父亲,您的修为恢复了吗?”
孔文正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缓缓点头。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团青白色的浩然正气在掌中缓缓凝聚,虽然不如从前那般磅礴,却纯正温和,生机勃勃。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团正气,眼底仍残留着那日被一剑废去道基的屈辱,那屈辱如同刻在骨头上的疤,时间再久也磨不平。
“惜云,”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复杂,“不止恢复了,实力还小有进步。这次多亏了你。”
身侧的贺于海也跟着感慨。他抬起右手握了握拳,感受着经脉中重新流淌的灵力,粗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看向孔惜云,语气真诚:“惜云侄女,此番真是多亏你。若不是你从中牵线,我与你父亲这身修为,怕是彻底废在道剑宗之手了。”
提起道剑宗,孔惜云的声音微微沉下。
她眉心那缕暗红戾气轻轻跳动了一下,如同被风吹动的火苗。
她的语气冷了几分:“道剑宗欺人太甚。慎行老祖、知序老祖,不知是如何考量,执意要孔家依附道剑宗。现如今反倒逼得父亲丢掉孔家家主之位,受尽折辱。”
她说到“受尽折辱”四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压制的怒意,那怒意不浓烈,却冰冷刺骨。
孔文正轻轻叹了一声,神色复杂。
他走到庭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将掌心的浩然正气收回丹田。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剑宗有仙人坐镇,实力强横,也是情理之中。当日那仙人在道剑宗广场上当众传道,威压整个大秦帝国,那等力量,寻常仙门根本无力抗衡。”
他说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的情景——常山负手立于高台之上,可他一抬手便引动万丈古钟虚影笼罩天穹,一念之间便将整个道剑宗广场上数千修士镇压得动弹不得。那种力量,他修行数百年,连做梦都不敢想。
“常山……道剑宗……”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极轻极淡,可那淡泊之中藏着的恨意,比任何咆哮都更加深沉,“这笔账,我孔文正记下了。”
贺于海站在他身侧,他没有说话,可那紧握的拳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孔惜云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缓步走到孔文正对面,在石凳上坐下:“父亲,不必惧怕道剑宗。道剑宗有仙人,我冥殿同样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孔文正和贺于海,压低了几分声音:“这场席卷中州与上阳域的红雨,正是那仙人前辈的手段。女儿也有幸遇见了那仙人前辈,还有幸获得他的指点。”
“什么?!”
孔文正猛然抬头,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贺于海也猛地坐直了身子,粗犷的面容上满是难以置信:“那场红雨……是冥殿的仙人弄出来的?”
孔惜云点了点头,眉心那缕暗红戾气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随着她的动作,庭院内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闷,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从她掌心弥漫开来。她的掌心中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印记,那印记只有拇指大小,形如一只蜷缩的蝗虫,通体血红,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印记在她掌心缓缓搏动,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
“那仙人前辈说有大机缘,还赐下了这枚血印。”孔惜云看着掌心的血印,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虔诚与敬畏,“女儿炼化之后,如今已经是神通巅峰,随时准备迈入元婴。”
话音落下,她周身灵力一动。
一股属于神通境巅峰的磅礴气息缓缓铺开,庭院内草木微微震颤,青石地面上的水洼泛起细密的涟漪。
那气息之中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血煞之力,那血煞之力与她眉心那缕暗红戾气同出一源,散发着一种让人本能感到不安的气息。
孔文正感受着女儿身上那股气息,面色变了数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孔惜云此刻的修为虽然只有神通巅峰,可那股血煞之力却让她的气息变得极其凝练浑厚,真正爆发出来的战力恐怕远超寻常神通巅峰。
可同时,那股血煞之力之中也带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禁锢,某种烙印,某种……不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孔惜云收回气息,掌心的血印也渐渐隐入皮肤之下。她抬起头来,目光在孔文正与贺于海之间来回扫过,语气郑重而恳切:“父亲,既然道剑宗容不下你与贺叔叔,不如,二位就此加入冥殿。”
孔文正抬眼看向贺于海。
二人对视一眼,脸色会心一笑。那一笑之中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他们本就是数百年的故交,此番同在道剑宗受辱,又同在冥殿的帮助下恢复修为,早已在心中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孔文正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女儿,为父和你贺叔叔,本就有这个打算。”
贺于海猛然握拳,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他粗声道:“道剑宗折辱我等,这笔账,早晚要算。冥殿既有这般底蕴,我万剑城残余势力,愿一同归入冥殿麾下。”
孔惜云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她站起身来,素色衣裙在雨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眉心的暗红戾气在这一刻微微舒展,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蛇终于探出了头。
她的声音清朗而笃定,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意味:“好。冥殿广纳各方修士,只要愿意追随,便是我们向道剑宗讨回公道之日。”
“父亲,贺叔叔,走吧,无天已备好了晚宴。”
“走!”
......
晚宴设在孔家正厅。
席间觥筹交错,四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可这一切,在姬无天与贺于海相继离去之后,便荡然无存。
孔文正坐在主位之上,方才席间松弛的面色,在此刻一寸寸沉了下来。
所有的伪装与轻松尽数褪去,他光沉沉锁定身前的孔惜云身上。
“惜云,为父问你一句实话,你当真彻底接纳了冥殿那位仙人的赐予,彻彻底底炼化了血印?”
他顿了顿,不等孔惜云回答,又继续说了下去:“你应该知道,冥殿的所有功法秘术,从来都暗藏桎梏,修炼之人终生受制于人,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你还炼化了那来历不明的血印,此事绝非儿戏,你可知其中凶险?”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微微发颤。
孔惜云将血印之事告诉他时,他刚刚受伤只想恢复,无暇细想。可如今修为恢复,头脑清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冥殿那位仙人凭什么平白无故赐下机缘?那血印究竟是什么东西?炼化之后会有什么后果?这些问题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头。
面对父亲的质问,孔惜云脸上并无半分慌乱。
她站起身来,轻声解释道:“父亲,您不必忧心。齐前辈愿意亲自赐我机缘,绝非仅仅是看中我的修行天赋。”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父亲,继续道:“他真正看重的,是我孔家流传万古的血脉,更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太虚镇天印。正因如此,我才能得到独一无二的传承,和那些普通依附冥殿的修士截然不同。”
说到此处,孔惜云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光芒,语气带着一丝傲然:“如今的我,早已是道剑宗口中定性的异族,彻底脱离了正统仙门的大道体系,再无回头之路。”
孔文正闻言,面色又变了一变。
不等孔文正开口追问,孔惜云话音微顿,轻声道出最核心的隐秘:“女儿炼化的,是戮血冥族的高等级本源血印。而且——女儿已经掌握了蝗变之术。”
“蝗变!”
嗡——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阵细微的诡异震颤自她体内响起。那震颤不响,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如同无数细小的虫翼在同时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