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天亦此刻亲自前来传唤,绝非寻常宗门琐事——若是寻常任务,一道传讯令便可,何必宗主亲至?
而且姬天亦此刻的神色太过凝重,那双眼睛里除了审视之外,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
犹豫?或者说,是某种拿捏不定的忌惮。
他能清晰察觉到,此行必然牵扯重大变故,甚至暗藏凶险与未知机缘。
可他如今身寄血神宗,隶属于姬天亦麾下,纵然心中百般疑惑,也没有丝毫拒绝的资格。血神宗不是善地,姬天亦更不是善人。他若敢说一个“不”字,恐怕下一刻这间青石屋便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心念转瞬之间起落数次,贾诩面上依旧保持着淡然沉稳的模样,拱手道:“属下遵命,愿随宗主前往。”
姬天亦见他干脆应下,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几分。他淡淡点头:“即刻动身,不必收拾行囊,无需告知旁人。”
“是。”
贾诩不再多言,将桌上那卷兽皮地图收入袖中,又伸手将窗户合拢。
他做这些动作时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慌乱,仿佛只是要出一趟短门,可他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姬天亦的一举一动。姬天亦站在门口,没有催促,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像是在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
贾诩转过身来,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妥当。
姬天亦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青石屋。贾诩紧随其后,黑袍翻动之间,脚下步伐不疾不徐,与姬天亦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既是下属对宗主的恭敬,也恰好是一个剑修最容易出剑的位置。
两人沿着血神宗后山的石径一路向下。
途中遇到几波巡山弟子,那些弟子远远望见姬天亦,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姬天亦,落在后面那个黑衫身影上。贾诩入宗不过一日,可他在比试台上那一剑败魏知然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血神宗。
新来的首席长老是个紫府境的剑修,一剑便击败了神通境中期的老牌长老——这个消息让无数弟子暗中咋舌。
一路无话,气氛沉静压抑。
姬天亦走在前面,目光直视前方,心底思绪翻涌。
他脑海中不断回想姬无命的吩咐与贾诩这个人给他的印象。
这个决定在姬天亦看来实在太过冒险,竟然打算破格赐予贾诩机缘,欲转化为戮血冥族的同类!
以如今姬无命的血印实力能无伤转化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可贾诩算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一个带着一身阴毒剑意的异类,一个入宗不过数日的陌生人。
姬天亦心中依旧暗藏芥蒂。
他极度反感贾诩那一身阴寒剧毒,那种感觉像是吞了一只活虫在肚子里,说不出的不舒服。
他也始终拿捏不准此人的忠心深浅——贾诩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看不透。无论面对什么,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最合适的反应,仿佛世间万事都在他的计算之中。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便是反噬其主的毒刃。
可公子旨意已定,他唯有遵从,带贾诩前往云江城汇合。
若是贾诩识时务,接纳这份逆天机缘,便可成为血神宗一柄最锋利的毒刃。
可若是此人野心难驯、不知好歹……
姬天亦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杀意,转瞬即逝。那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连走在他身后的贾诩都没有捕捉到丝毫端倪。姬天亦在心中暗暗决定——若贾诩在云江城有任何异动,他会在公子动手之前,先一剑斩了这个隐患。
而走在身后的贾诩,亦是心神凝重。
他的目光落在姬天亦的后背上,从那紧绷的肩背线条、微微收拢的指节、以及比来时快了半分的步伐之中,读出了太多信息。
姬天亦对他有所图谋,而且这图谋绝非什么好事。此行目的地云江城,姬天亦带他去那里,必然是要见什么人。
血神宗背后还有人。
这是贾诩很早以前便已做出的判断。姬天亦此人虽然修为不俗、手段狠辣,可行事作风之中总带着一种奉命而为的痕迹。他上面一定还有人,一个比姬天亦地位更高、修为更强、隐藏更深的存在。
而此行,姬天亦多半是要带他去见那个人。
贾诩隐约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他想到黑鸦卫回报的消息,赤炎谷、蝗虫……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接,渐渐拼出了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图景。
可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他。
他既然已经踏上了血神宗这条船,便只能顺着水流往下走。
至于前方是港湾还是瀑布,唯有到了才知道。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激流之中握紧手中的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血神宗山门,姬天亦站在山门外,他抬手在袖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令牌,灵力注入其中,令牌表面浮现出一层光晕。片刻之后,一道血光从令牌之中射出,在他们面前凝聚成一只三尺见方的血色光舟。
“我们上去吧。”
姬天亦率先踏上光舟。
“是!宗主!”
贾诩紧随其后。
血光将两人笼罩其中,光舟无声浮起,脱离地面,朝着北方疾驰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山川飞速后退,血神宗的山门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山野之间。
光舟之上,全程寂静无声。
姬天亦立在舟首,背影冷硬挺拔,自始至终没有多说半个字。
贾诩站在舟中,他忽然感觉,这是他踏入修行之路以来,从未有过的极致压迫。
光舟破空疾驰,脚下的山川大地飞速后退。足足一个多时辰之后,光舟的速度渐缓,下方云雾散开。
一座临江而立、烟火鼎盛的巨大古城映入眼帘。
那城池比贾诩想象中要大得多,城墙高约十丈,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墙面上布满了岁月的斑驳痕迹,却依然坚固如铁。
城楼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刻着“云江城”三个古字,笔力苍劲沉凝,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刻上去的,隔着数百丈高空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凛冽气韵。
城中街道纵横、屋舍连绵、人烟稠密,单从表面看去,这座城池比齐州许多大城都要繁华。
姬天亦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长久的沉寂:“下来吧。云江城到了。”
“是,宗主。”
贾诩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躬身应声。他紧随姬天亦一同踏出光舟,稳稳落在云江城城外的一处临江高台之上。那高台由整块青石砌成,台面平整如镜,三面临江,一面临城,位置极其隐秘,从城中街道上根本看不到此处。
高台空旷开阔,无风无尘。
却伫立着三道身影。
三人静立不动,便自成一方恐怖气场,将周遭天地灵气死死禁锢,方圆百丈之内,连风都停滞流转。
贾诩落地的瞬间便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压迫感不是威压,三人甚至没有释放半分灵力,可仅仅是他们站在那里的存在本身,便让这一方天地的灵气都凝固了。空气变得黏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铅块。
三人气息浩瀚如海,层层叠叠碾压而来,深不可测。
贾诩只扫了一眼,便瞬间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他修至紫府巅峰,可在这三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修为,竟渺小如尘埃、萤火比皓月。
对方没有释放半分威压,仅仅是立在那里,便让他生出一种蝼蚁仰望苍天的极致悬殊感,神魂都在隐隐颤栗。
贾诩的脊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他的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呼吸甚至比方才更加平稳。
他知道,此刻若是露出半分怯意,便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交了出去。
姬天亦迈步上前,姿态恭敬至极。
他走到居中的姬无命面前,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敬畏:“公子,人我带来了!”
随即侧身退让,抬手引向身侧的贾诩,郑重介绍:“这位,便是我血神宗长老,贾诩。”
一瞬间,三道目光齐齐落在贾诩身上。
姬无命的目光尤其沉重,如同一柄无形的刀悬在贾诩头顶。贾诩心头高悬,不敢有半分倨傲,立刻躬身垂首,姿态谦卑有度,不卑不亢:“属下贾诩,见过公子。”
全场静默片刻。
风声、江水声、远处的城嚣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贾诩保持着躬身垂首的姿势,一动不动,可他的感知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
“你就是贾诩?”
姬无命缓缓开口。
“正是在下。”
贾诩沉声应答。
出乎贾诩预料,姬无命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他的修为上,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许,缓缓道来:“你提出以蝗虫虫卵入药,这个想法,我很喜欢,很不错。”
此言一出,贾诩心头猛地一动,瞬间恍然。
姬天亦带他来见的人,竟然就是血神宗背后的真正主人。而此人显然已经知晓了他那套蝗虫三步之计的全部内容。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对他这套计策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他心中惊悸未消,面上依旧维持沉稳,微微拱手,语气恰到好处:“公子谬赞。属下身为血神宗长老,食宗门俸禄,承宗门栽培,自当殚精竭虑,为宗门谋划利弊、开辟前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忠心,又不显刻意谄媚。
“很好。”
姬无命周身无形气场骤然收拢。
那股压得人窒息的恐怖压迫感悄然散去,姬无命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我要前往中州一行,正缺一个擅长谋划、判断局势的人随行。”
“你便一路陪同我左右吧。”
贾诩心神巨震。
中州!
如今中州正是各大势力博弈厮杀的中心。
冥殿强势崛起、吞噬各方、掌控红雨、仙人坐镇。那片土地此刻就是一座巨大的火药桶,谁踏进去都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而这位“公子”居然要在这个时候前往中州,那简直是丧心病狂,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可他没有半分拒绝的资格。
贾诩当即躬身俯首,声音沉而稳,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犹豫:“属下遵命,誓死陪同公子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