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松转过头。
王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谢谢教练。”穆雪松赶紧站了起来，双手有些局促地贴在裤缝处。
王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瘦弱，苍白，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高中生，穿着打扮也很寒酸，但那双眼睛里，有一股子藏不住的韧劲。
“你打辅助多久了？”王勇问。
“一年多。”穆雪松老实回答。
其实他玩这游戏很久了，以前玩的都是突击，真正专门去研究辅助位，是从被逼着做女主播开始的。
“基本功很扎实，大局观也很好，特别是道具的使用，非常灵性。”王勇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但随即话锋一转，“但你有个缺点。”
穆雪松的心提了起来。
“你不沟通。”王勇一针见血地指出，“整整五局比赛，你一句话都没说。辅助是队伍的眼睛，你需要把看到的信息及时传递给队友。如果不沟通，你的道具扔得再好，也只能打配合战，打不了协同战。”
穆雪松咬着下唇，低下头，他不敢沟通，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什么。
“电子竞技，沟通是第一位的。”王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把这个问题改掉。”
穆雪松猛地抬起头，眨了眨眼。
王勇看着他那副呆呆的样子，难得地笑了一下：“等通知吧，不错。”
不错。
这两个字从以严厉着称的王勇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在场的人都清楚。
试训结束。
试训生们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离开。
穆雪松把鼠标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双肩包里，他背上包，低头走出训练室，一边走脑子里一边还在回放着刚才王勇教练的话。
等通知。
他做到了。
他真的靠自己，走进了这个原本遥不可及的地方。
如果真的能留下来，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彻底摆脱过去那个令人作呕的身份？
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穆雪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走到一楼楼梯的拐角处时，他没有看路。
“砰！”
结结实实的一下撞击。
穆雪松觉得自己的肩膀像是撞上了一堵硬墙，反作用力让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台阶上。
“哎哟卧槽！”
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大嗓门在头顶上方炸响。
“谁啊走路不长眼！撞死小爷了！”
穆雪松坐在地上，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心跳直接漏了半拍，随后以一种极快的频率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这个声音。
这个语气。
东明。
穆雪松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一队的吗？一队今天不是休息吗？！
恐慌死死地攥住了穆雪松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嘶......对不住啊小兄弟。”东明揉着肩膀，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今天本来是休假，结果有份重要的赞助合同落在青训基地这边的办公室了，只能苦逼地跑来跑一趟。
刚上楼梯，就被个低头走路的愣头青撞了个满怀。
东明看着坐在地上低着头、戴着卫衣帽子的人，看身形挺瘦的，估计是今天来试训的青训生，他这人虽然平时嘴碎，但脾气其实挺好，刚才那句骂也就是下意识的反应。
“没撞疼你吧？”东明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想要把地上的人拉起来，“我这人骨头硬，别给你撞散架了。来，起得来吗？”
那只手就在穆雪松的视线前方。
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还戴着一条黑色的运动护腕。
这就是那双每天晚上在键盘上飞舞，挡在他身前的手。
如果他抬头。
如果东明看到他的脸。
虽然东明没见过他真实的男装样子，但五官的轮廓总会有相似之处。万一东明认出来了呢？
或者，万一他一开口，东明听出了他原本的声音呢？哪怕没有变声器，音色底子也是一样的！
人在恐惧和慌乱之下，防御机制会自动启动。
穆雪松猛地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去拉东明伸过来的手，而是用手背狠狠地在东明的手腕上拍开。
“啪”的一声脆响。
东明愣住了。
穆雪松自己撑着台阶站了起来，把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强迫自己把声音压到最低，用一种冷硬不耐烦的语调开口：“没长眼？”
短短的三个字。
透着一股子六亲不认的拽劲。
东明的手还悬在半空，被拍红了一小片，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瘦不拉几，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青训生。
“哎？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东明那股子火气也上来了，“明明是你低着头走路撞的我，我好心拉你，你还骂人？”
穆雪松根本不敢看他，他紧紧攥着双肩包的带子，指甲掐进了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理智，冷声吐出两个字：“让开。”
说完，他直接用肩膀撞开挡在面前的东明，脚步匆忙往楼下冲去。
“我靠！”东明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个逃也似的背影，气笑了，“这年头的青训生都这么狂了吗？撞了前辈连句对不起都不说？”
正好这个时候，王勇教练从二楼训练室里走出来。
“干什么呢在楼道里大呼小叫的。”王勇皱着眉走下来。
“教练！你看看你们今天招的什么人啊！”东明指着楼下已经消失的背影，愤愤不平地告状，“就刚才跑下去那个，穿灰卫衣的！简直是个脾气臭上天的拽哥！撞了我还骂我没长眼！”
“穿灰卫衣的？”王勇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刚才试训的名单，“你说那个打辅助的穆雪松？”
“我管他叫什么松！这脾气也太差了吧！”东明揉着手腕，“这种刺头招进队里，不得天天干架啊！”
王勇有些意外。
刚才在训练室里，那个小孩明明一句话都不敢说，安静得像个隐形人，怎么一转头就变成东明嘴里的“拽哥”了？
“你确定是他撞的你？”王勇狐疑地看着东明，“不是你走路不看路撞了人家？”
“我发誓是我好好走路上被他撞的！”东明委屈极了，“我还好心拉他呢！结果他拍开我的手，还让我滚！那眼神，冷得跟林儿有的一拼！”
王勇摸了摸下巴。
难道刚才在训练室里的安静是装出来的？其实骨子里是个高冷刺头？
“行了行了。”王勇摆摆手，“电竞选手有点脾气正常。只要技术好，脾气差我也能给他扳过来。你来干嘛的？”
“我来拿合同啊。”东明叹了口气，跟着王勇往办公室走，“不过教练，你可得好好治治那小子的脾气。太拽了，看着就欠揍。”
穆雪松一口气跑出了YS青训基地。
外面是盛夏刺眼的阳光，柏油马路被烤得发软，他没有停下，沿着没有树荫的人行道狂奔，直到肺里的氧气被压榨干净，喉咙里泛起一丝甜腥的血味，他才踉跄着躲进了一个公交站台的广告牌阴影里。
“呼......呼......”
穆雪松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完蛋了。
他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在疯狂循环。
他居然撞了东明，而且还用那种六亲不认的语气骂了对方一句“没长眼”。
那是东明啊。
是YS一队的首发，是战队的摇钱树，是教练眼里的红人。
他一个连合同都没签的试训生，在别人的地盘上，指着当家明星选手的鼻子骂街。
“肯定没戏了。”穆雪松顺着广告牌滑坐到滚烫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在公交站台坐了半个小时，直到心跳彻底平复，才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一条新邮件提示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发件人：YS电子竞技俱乐部。
穆雪松点开邮件，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穆雪松选手：
恭喜您通过本次线下试训。您的战术视野和道具理解符合我部青训营的标准。
请于下周一上午十点，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及学籍证明，前往青训基地办理入队及签约手续。】
穆雪松盯着那几行黑底白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他通过了。
在那一瞬间，他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命运就像是一个极其恶劣的编剧，在他以为一切都要毁灭的时候，硬生生地塞给了他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
周一。
穆雪松带着那张印着大学教务处公章的学籍证明，再次踏入了YS青训基地的大门。
签约的过程异常顺利。
当助理教练看到他那张学籍证明时，看他的眼神明显变了。
“大三？”助理教练有些惊讶，“高材生啊，你这学历，来打电竞不觉得亏吗？”
“不亏。”穆雪松签下自己的名字，声音平淡，“我喜欢打比赛。”
“行。”助理教练收起合同，“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俱乐部允许你走读，只要保证每天下午和晚上的训练时长就行。你的机位在二楼最里面，去熟悉一下环境吧。”
穆雪松被分配到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从此以后，他就是YS青训生Snow了。
没有变声器，没有粉色蕾丝边，只有键盘和鼠标。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在那天楼梯口的“壮举”，已经在青训营里传开了。
“哎，就是他。”
“听说试训那天，在楼道里把东明哥给骂了，还让他滚。”
“真的假的？这么狂？东明哥没抽他？”
“王教练就在旁边看着呢，不仅没抽他，还破格把他签了。听说人家是学霸，脑子好使着呢。”
“难怪天天板着一张脸，合着是高冷学神。”
穆雪松坐在角落里，听着不远处几个青训生压低声音的议论，握着鼠标的手微微一僵。
高冷？狂？拽哥？
穆雪松什么都没解释。
或者说，他不敢解释。
如果他不高冷，如果他表现得平易近人，别人就会靠近他，就会跟他聊天，就会了解他的过去。
言多必失。
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那段不堪回首的“女主播”历史，更不能让这种八卦传到一队东明的耳朵里。
于是，穆雪松顺水推舟，将这个阴差阳错立起来的“高冷拽哥”人设，死死地焊在了自己身上。
他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
每天到了基地，就是戴上耳机，机械地进行基础训练，然后开始疯狂地打排位。
作为辅助，他从来不发多余的信号，该卖队友的时候卖得毫不犹豫，该用命去卡视野的时候也绝不退缩。
他的成绩好得让人嫉妒。
不到一个月，他就成了青训营里雷打不动的综合评分第一。
“Snow，这波视野做得绝了啊。”同组的突击手在拿下一波团战后，忍不住在语音里夸了一句。
穆雪松没有开麦，只是在公屏上打了一个冷冰冰的“1”。
突击手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跟旁边的人嘀咕：“真特么狂。”
时间进入十月。
秋风扫落了基地院子里的第一批银杏叶。
穆雪松的“拽哥”名声，不仅在青训营里传开了，甚至还在网上火了一把。
起因是一次主播对抗赛。
几个大公会的主播联合起来打表演赛，缺少一个辅助，平台官方就把YS青训营评分第一的Snow拉去凑数。
那场比赛，穆雪松打得极其憋屈。
几个大主播全在抢风头，不听指挥，各种白给。
穆雪松在公屏上打了三次撤退信号，没人理。
在第三局的关键残局里，穆雪松看着那几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冲的主播，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没有再给任何保护道具，而是一个人拿着一把可怜的手枪，利用地图的视野盲区，硬生生地在一群长枪中穿梭，用三颗刁钻的几何雷，完成了一波1V4的极限翻盘。
比赛结束后，那个平时最爱指点江山的大主播在语音里尴尬地找补：“哎呀，这把配合失误，不过兄弟你这手雷扔得有点运气成分啊。”
穆雪松直接在公屏上敲下了一行字，然后退出了房间。
【带不动，别送了。】
这句话配上他的操作，瞬间被截成动图，发到了各大电竞论坛。
【卧槽！这青训生是谁？太狂了吧！】
【YS的青训第一，听说还是在读的高材生。】
【学霸+操作怪，这人设，爱了爱了！】
【人家有狂的资本啊，那三个几何雷是运气？那是把地图刻进脑子里了吧！】
穆雪松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