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的右键被无意识地按了下去。
穆雪松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视线从发件人的名字滑到邮件的正文,再滑回发件人的名字。
YS电子竞技俱乐部。
那是东明所在的战队。
他慢慢地松开握着鼠标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他在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试图把那层冷汗擦掉,但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封试训邀请,来得太晚了。
又或者说,来得太荒谬了。
这份简历,是他几个月前投出去的。
那时候,他还是那个每天晚上坐在粉色电竞椅上,戴着假发,开着变声器,用“雪儿”的身份跟东明双排的骗子。
那时候的东明,每天在语音里兴奋地跟他分享基地里的日常,抱怨教练的严厉,吹嘘自己今天的操作。
“雪儿,你要是能来我们基地看看就好了。我们基地的伙食可好了,阿姨做的红烧肉一绝。”
“等我拿了冠军,我带你来参观我们训练室。”
那时候的穆雪松,听着耳机里那个鲜活热烈的声音,心里像是长满了荒草,阴暗潮湿,却又疯狂地想要探出头去够一够阳光。
他想离他近一点。
哪怕只是以一个普通青训生的身份,哪怕只能在基地的走廊里远远地看着他。
所以,他用大号“Snow”录了几段自己单排的录像,填了一份简陋的简历,偷偷投进了YS青训营的公开招募邮箱。
投完之后,他就像个做贼心虚的贼,把邮箱的图标藏到了桌面文件夹的最深处。
他觉得自己疯了。
一个用谎言编织梦境的怪物,居然妄想走进阳光下。
后来,雪儿死了。
穆雪松亲手把一切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也把那点卑微,不可见人的妄想一并扔了进去。
他没日没夜地打排位,把Snow这个号打上了国服前十,只是为了麻痹自己,为了还清违约金后,证明自己除了当个骗子,还有点别的用处。
他早把那份石沉大海的简历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现在,它回复了。
在一切都结束,在他们彻底断联,在东明大概恨极了那个叫“雪儿”的骗子之后。
YS的试训邀请,发到了他这个始作俑者的邮箱里。
去吗?
不能去。
如果去了,在基地里碰见东明怎么办?
哪怕平时说话和变声器里的声音有区别,但语气、习惯,甚至是操作的细节,都有可能暴露。
如果东明发现,新来的青训生就是那个把他耍得团团转的网恋骗子......
穆雪松闭上眼睛,他会被打死吧。
或者更糟,东明会用觉得他恶心透顶。
别去了。
回老家吧。
把大学读完,找个普通的工作,这才是你该走的路,他重新握住鼠标,光标移动到了邮件下方的“删除”按钮上。
只要点一下,这个荒诞的插曲就结束了。
手指在左键上悬停。
一秒,两秒。
就在他准备按下去的瞬间。
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晚上,他站在暴雨里,隔着电竞中心的玻璃幕墙,看到东明在屏幕上拿下三杀时,那张肆意张扬的笑脸。
闪过他自己这半个月来,在无数个深夜里,面对着灰白屏幕时,那种只有在完成一次战术布局后,才会产生的微弱心跳。
我不甘心。
穆雪松猛地睁开眼,他不甘心这辈子只能做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骗子,不甘心自己的技术只能用来换取那些带着屈辱的打赏。
这是YS。
是全国最好的战队,是所有打《Endless Fire》的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那是电竞。
是阳光下的赛场。
光标从“删除”按钮上移开,缓缓移动到了“回复”键上。
穆雪松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
【收到,我会准时参加试训。】
点击发送。
试训时间定在三天后的下午两点。
这三天里,穆雪松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排位中,他疯狂地练习那些需要大局观和控制的战术位英雄。
他要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哪怕最后被赶出来,他也想挺直腰板,以一个纯粹的电竞选手的身份,去那个地方看一眼。
三天后。
中午。
穆雪松穿了一件灰色连帽卫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旧帆布鞋,这是他最干净、最体面的一套衣服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假发,没有浓妆。
他拿起桌上的双肩包,把身份证和自己买的一个廉价鼠标塞进去。
下了车,穆雪松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栋三层高的灰色建筑,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心在卫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大门。
保安室的大爷探出头:“干什么的?”
“来参加试训的。”穆雪松递上身份证。
大爷核对了一下名单,点点头:“进去吧,二楼训练室。”
穆雪松推开玻璃门,走进了这栋建筑。
走廊里铺着吸音地毯,墙上挂着一些战队早年的合影,虽然是青训基地,但装修依然透着大俱乐部的底蕴。
顺着楼梯上到二楼。
训练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键盘鼠标的敲击声和教练偶尔的指点声。
穆雪松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训练室很大,摆着几十台高配置的电脑。
今天来参加试训的不止他一个,大概有十几个人,分成两排坐在电脑前。
这些人大多看起来都很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有的穿着名牌运动服,有的自带了整套昂贵的外设,正在兴奋地跟旁边的人交流。
穆雪松走进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年纪不小了,在电竞这个吃青春饭的行业里,这个年纪才来试训青训营,算是“大龄”了。
而且他穿得太普通,甚至有些寒酸。
“也是来试训的?”一个拿着文件夹的助理教练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叫什么名字?带外设了吗?”
“穆雪松。”穆雪松从包里拿出那个几十块钱的鼠标,“带了鼠标。”
助理教练看了一眼那个连侧键都没有的老式鼠标,眼底闪过一丝轻视,但还是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空位:“坐那儿吧。先插上试试设备,十五分钟后开始分组对抗。”
穆雪松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把鼠标插上,手握住鼠标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点他的紧张。
旁边的一个试训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个廉价鼠标上,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跟另一边的人小声嘀咕:“这年头,拿这种网吧鼠标也敢来YS试训?做梦呢吧。”
穆雪松听到了,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调着鼠标的dpI,打开了游戏内的训练靶场,开始活动手指。
十五分钟后。
“都停下。”
一个声音从训练室前方传来。
穆雪松的手指一顿,他认识这个声音。
无数次在东明的直播背景音里,在比赛的复盘录像里,他听过这个声音。
王勇教练。
YS一队的主教练。
他怎么会来青训营的试训?
穆雪松抬起头,看到王勇正背着手,站在大屏幕前,脸色严肃地扫视着这群试训生。
“今天一队休息,我顺道过来看看。”王勇的声音在训练室里回荡,“别以为青训营好进,YS的门槛,比你们想的高得多。”
“现在,分组。”
助理教练开始念名单。
穆雪松被分到了b组,打辅助位。
这也是他最擅长,也是最不擅长的位置。
擅长,是因为他在这个位置上打上了国服前十。
不擅长,是因为辅助最需要沟通。
比赛开始。
地图是【工业废墟】。
穆雪松强行把那些杂念压下去,戴上耳机,双手放在了键盘和鼠标上,他现在不是雪儿,也不是那个陪东明打排位的路人,他是来试训的选手穆雪松。
“我走A,给我封烟。”同组的一个打突击位的试训生在语音里喊道,语气很冲,显然是想在教练面前表现自己。
穆雪松没有说话,默默地切出了烟雾弹。
开局。
那个突击手直接冲向了A大门,但他冲得太快了,完全脱节了。
对面的防守队员已经在A大门架好了枪。
“给烟啊!你干什么吃的!”突击手在语音里大骂。
穆雪松没有把烟雾弹扔在A大门正中间,因为那样虽然能挡住视野,但突击手冲进去后依然会面临被混烟扫射的危险,他鼠标微动,利用墙壁的反弹,将烟雾弹扔在了A大门内侧的一个高台上。
烟雾散开,不仅遮蔽了对方狙击手的视线,还形成了一个单向的视野盲区。
突击手冲进去,刚好处于烟雾的边缘,而对面的防守队员却完全成了瞎子。
哒哒哒!
突击手轻松拿下了首杀。
“算你运气好。”突击手嘟囔了一句,继续往前冲。
穆雪松没有理会他,他跟在后面,手里始终捏着不同的道具,他的操作不华丽,甚至有些枯燥,但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把道具扔在最致命的位置。
对方想绕后,他提前在必经之路上放了燃烧瓶。
对方想强拆,他的一颗震荡雷落在雷包上空。
第一局,b组轻松拿下。
站在后面的王勇,目光渐渐被角落里那个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试训生吸引了。
“那个打辅助的,叫什么名字?”王勇偏过头,低声问身边的助理教练。
助理教练翻了一下手里的名册:“叫穆雪松。Id是Snow。就是那个前段时间打上国服前十的散人。”
“Snow?”王勇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就是Snow?”
王勇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穆雪松的椅子侧后方,双手抱臂,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屏幕。
第二局开始了。
穆雪松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
那种带着极强压迫感的目光,让他握着鼠标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屏幕上。
这一局,对方改变了策略,开始针对穆雪松这个辅助位。
“先切那个辅助!”对面的语音里有人在喊。
开局不到一分钟,对方的游走位就从侧翼摸了过来,目标直指跟在队伍大后方的穆雪松。
“后面有人!”同组的队友喊了一声,但并没有人回头支援他,大家都急着去前点抢人头。
穆雪松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对方的游走位从一个集装箱后拉出,手中的冲锋枪已经开火。
哒哒哒!
子弹擦着穆雪松的角色飞过,血条瞬间掉了一截。
如果是一个普通辅助,这时候大概率会选择交出所有道具然后往队友方向跑,祈求队友的救援。
但穆雪松没有跑。
在受击的瞬间,他按下了下蹲键,同时鼠标向右猛地一甩,他没有切枪反击,因为辅助的枪械在近距离对拼中毫无胜算。
他切出了一颗闪光弹,直接将闪光弹砸向了脚下的一块倾斜的铁板。
“铛!”
闪光弹借着反弹的力度弹向了半空,正好在对方游走位的头顶炸裂。
砰!
白光闪过。
对方瞬间被致盲,枪线完全乱了。
就在这致盲的零点几秒内,穆雪松反而向前滑铲,贴近了对方,切出战术匕首。
手起刀落。
右上角跳出红色的击杀提示。
王勇在后面看得眼睛微微一亮。
这不仅是反应快,更重要的是那份在绝境中冷静的判断力。
利用地形反弹瞬爆闪,这种操作在青训生里极其罕见。
“有点意思。”王勇低声自语。
接下来的几局,穆雪松彻底掌控了比赛的节奏,他依然不说话,但他的道具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总能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
队友冲锋,他的烟雾弹能隔断对方的交叉火力。
队友撤退,他的燃烧瓶能完美地封死追兵的路线。
直到最后一场试训结束。
屏幕上跳出胜利的字样。
穆雪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指离开鼠标,摘下耳机,挂在显示器上。
训练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其他试训生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了。
“打得不错。”
声音在身旁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