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是在一个小圈子里,但他在青训营的地位变得更加稳定。
没有人敢随便跟他开玩笑,也没有人敢在他训练的时候大声喧哗。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一个完美的、安全的、不透风的壳。
但在这个壳里,他依然会觉得冷。
十二月。
云州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对于YS电子竞技俱乐部来说,这个冬天,冷得彻骨。
世界赛结束了。
去年还是大满贯得主、被誉为不可战胜的YS王朝,在今年的世界赛舞台上,轰然倒塌。
八强。
仅仅是八强。
他们在四分之一决赛中,被一支来自欧洲的二号种子队伍,以3:1的比分耻辱性地淘汰出局。
那场比赛,穆雪松在青训营的训练室里,跟其他试训生一起看完了全程。
打得太难看了。
他们早就研究透了YS的打法。
他们用三个人死死地架住林锋的突破路线,用人命去填林锋的枪管。
而YS的其他人在干什么?
东明在梦游,他的走位完全脱节,好几次把侧身暴露给对面的狙击手。
李东的保护总是慢半拍。
最致命的,是阿昊。
作为队伍的主力突进,阿昊在第三局的赛点局里,出现了一个低级的失误,他在拉出掩体开枪的瞬间,准星向下滑动了一下,子弹全部打在了地板上。
那一秒钟的停滞,葬送了整个比赛。
“怎么会这样......”旁边的一个试训生喃喃自语,“那是YS啊......”
穆雪松坐在椅子上,感觉手脚冰凉,他看着屏幕上,导播将镜头切给了YS的对战席。
他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在走廊里无意中听到助理教练的叹息:“阿昊的手腕积液太严重了,医生说如果再不手术,可能连鼠标都握不住了。”
手伤复发。
对于职业选手来说,这就是死刑判决书。
网络上的谩骂声将YS淹没。
【就这?大满贯?被打成狗?】
【林锋是不是孤儿啊?一个人冲,队友死活不管?】
【阿昊赶紧退役吧!那枪马得我奶奶用脚打都比他准!】
【东明海王遭报应了吧,天天忙着网恋,哪有心思训练。】
穆雪松看着那些恶毒的评论,关掉了手机。
他知道,YS快要分崩离析了。
一月。
距离春节还有不到半个月。
基地即将放假。
小张为了缓解连日来基地里压抑到极点的气氛,自掏腰包,在基地附近的一家大排档包了场,组织了一次全员聚餐。
一队、二队、青训营,只要没回家的,都去了。
外面下着大雪,大排档里烧着炭火炉。
大家按资排辈地坐着。
一队坐在最里面最大的那张圆桌上。
穆雪松和几个青训生坐在靠门边的小桌上,他把拉链拉到最顶端,低头默默地吃着面前的一盘炒花蛤。
“Snow,你不去给前辈们敬个酒?”同桌的一个青训生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成绩这么好,说不定明年就能提上一队了,提前打个招呼呗。”
穆雪松把一块空壳吐在骨碟里,头也没抬:“不去。”
“真拽。”那人撇了撇嘴,端着酒杯自己去主桌凑热闹了。
穆雪松乐得清静,他用余光瞥向最里面的那张桌子。
一队的人都在。
但没有人说话。
林锋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冷眼看着那些过来敬酒的二队队员和青训生,偶尔敷衍地点一下头,连杯子都不碰。
东明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几瓶空了的啤酒,他脸颊通红,显然喝了不少,正在跟旁边的小张扯着嗓子喊些什么。
阿昊没有喝酒,他面前放着一杯白水,他的右手藏在桌子底下,左手拿着筷子,动作有些僵硬地夹着菜。
穆雪松看到,阿昊夹了一块豆腐,在送到嘴边的时候,手腕突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豆腐掉在了桌面上。
阿昊的动作僵住了。
林锋的视线落在那块掉落的豆腐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筷子,把那块豆腐夹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阿昊低下了头。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晚上十点半。
聚餐草草结束。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在路灯的昏黄光晕下飞舞。
穆雪松没有跟大部队一起走,他故意磨蹭了一会儿,帮老板收了两个盘子,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推开大排档的门,走进风雪里。
路过一队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是一个避风的死角。
有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光线一闪一闪的。
三个人影站在路灯下。
穆雪松的身体瞬间僵硬,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旁边一棵树的阴影里。
是林锋,东明和阿昊。
阿昊没有站着,他蹲在雪地里。
东明站在他旁边,手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林锋靠在背后的红砖墙上,双手抱臂,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
“......医生说,积液压迫了神经。”阿昊的声音从低处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哽咽,“就算做手术,也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了。”
东明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雪地上。
“什么叫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东明的声音有些破音,“那就换个医生!去国外看!老子出钱!我就不信治不好一个手腕!”
“治不好了。”阿昊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东明,我握不住鼠标了,刚才在饭桌上,我连一块豆腐都夹不起来。”
哭声在雪夜里响起。
那是一个将所有的青春和热血都倾注在键盘上,却在巅峰期被命运强行斩断双手的职业选手的绝望。
“我不想退役......”阿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东明红了眼眶,他蹲下身,一把揽住阿昊的肩膀,声音也哽咽了:“昊哥......你别这样......会有办法的,肯定会有办法的......”
穆雪松站在树后,寒风灌进他的衣领,他下意识地拢了拢那件单薄的灰色卫衣,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这就是电竞。
又过了两年,两年的时间,在电竞选手的职业生涯里,足够完成一次改朝换代。
云州大学的毕业典礼在六月。
穆雪松去教务处领了毕业证和学位证,两本薄薄的册子装在塑料文件袋里,他把文件袋塞进黑色的双肩包,拉上拉链,走出校门,在街角的面馆吃了一碗十几块钱的牛肉面。
汤很咸,牛肉只有薄薄的三片。
吃完面,他第二天回到YS基地。
基地二楼,YS.A的训练室。
穆雪松在最靠里的那个机位坐下,按下电脑电源键。
屏幕亮起,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两年。
他从青训生,变成了YS.A的辅助,在次级联赛打出了名气。
高冷人设死死地焊在他的身上,他不跟队友多说一句话,除了报点和战术指令,耳机麦克风永远处于静音状态。
队友换了几波,有人受不了他的冷漠转会了,有人被打得失去信心退役了。
他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
右手握住鼠标,食指在左键上敲击了两下。
“开。”穆雪松对着麦克风吐出一个字。
旁边的新突击手赶紧点击准备。
一场训练赛打完,二十分钟。
穆雪松摘下耳机,挂在显示器边缘,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水杯,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茶水间的电视开着,正在重播昨晚的顶级联赛常规赛。
YS对阵一支新晋的黑马战队。
穆雪松接水的动作停住了。
屏幕上,林锋操控的角色在狭窄的通道里被三个人包夹,他强行换掉了一个,屏幕变灰。
镜头切到东明。
东明试图从侧翼绕后,但脚步声被对方捕捉,一颗高爆雷落在他的脚下,直接带走了他最后的血量。
大屏幕跳出红色的“dEFEAt”。
导播给了YS对战席一个长达十秒的特写。
东明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穆雪松看着东明。
那个在舞台上挥舞手臂,笑出小虎牙的人,现在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昊退役后,YS一队的噩梦就开始了。
俱乐部买来了几个所谓的天才,但没有一个能跟上林锋的节奏。
东明作为游走,被迫承担了大量的探视野和卖身位的脏活累活,他的数据越来越难看,KdA跌到了谷底。
网上的骂声铺天盖地。
以前那些夸他“灵性”、“操作怪”的粉丝,现在全在骂他“混子”、“拖后腿”、“早点退役别耽误林神”。
甚至还有人把他“海王”的旧账翻出来鞭尸,说他心思根本不在比赛上。
穆雪松端着水杯,热水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穆雪松转过头。
东明穿着一队的黑色队服,从楼梯口走上来,他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眼底是大片大片的乌青。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穆雪松的身体往墙边靠了靠,让出大半条走廊。
东明没有抬头,他像是没有看到茶水间门口站着的人,径直走了过去。
一阵带着烟草和长时间熬夜特有的疲惫气味飘过。
穆雪松看着他的背影,队服的外套显得有些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
他想开口。
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东明推开一队训练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穆雪松端起那杯水,走回了二队训练室。
十一月,冷空气席卷了云州。
下午三点,穆雪松正在打排位。
“Snow,领队找你。”助理教练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面。
穆雪松摘下耳机,点了点头,他结束了那一局游戏,站起身,走向三楼的领队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有烟味。
穆雪松推开门。
小张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半截烟,看到穆雪松进来,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穆雪松拉开椅子坐下。
小张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又烦躁地把杯子放下:“雪松,你在二队打了一年多了。”
“一年零七个月。”穆雪松回答。
“成绩不错,次级联赛的助攻王。”小张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夹,“王教练看过你的比赛录像,对你的大局观评价很高。”
穆雪松看着那份文件夹,没有接话。
“一队的情况,你大概也清楚。”小张叹了口气,“队伍里现在缺一个能稳住节奏的辅助。”
穆雪松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俱乐部管理层开会讨论过了。”小张看着他,“下个赛段,你提上一队,打首发辅助,同时学一下指挥。”
一队首发辅助。
这意味着,他将坐在东明的身边,和他一起打比赛,他将成为那个真正在他身边,给他封烟、挡子弹的人。
穆雪松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他努力了两年,在无数个深夜里机械地练习投掷物角度,研究每一张地图的视野盲区,就是为了这一天。
但他又感到一阵恐惧。
如果他上了一队,他将不可避免地要和东明进行大量的沟通。
“我知道你平时话少,性格冷。”小张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但上了一队,沟通是必须的。你不能再像二队那样当个哑巴。”
穆雪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有问题吗?”小张追问。
“没有,我同意。”
“好。”小张把一份新的合同推到他面前,“这是新的待遇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下周一,直接去一队训练室报到。”
穆雪松拿起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把合同推回去,站起身。
“雪松。”小张叫住他,“一队的压力比二队大十倍。林锋的脾气不好,东明现在的状态也很差。你进去了,可能会很难熬。”
“我不怕。”穆雪松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不怕难熬。
他只怕连站在那个位置的资格都没有。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二队和青训营的群里就炸开了锅。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凭什么他能直接上首发?不就是仗着自己分高吗?”
“这哥去了一队,还不得被林神骂死。”
穆雪松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训练,吃饭,睡觉。
周日晚上。
穆雪松在宿舍里整理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专业书,还有那个用了两年的旧键盘。
明天,他就要搬去一队的宿舍楼层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的短信。
穆雪松点开。
【图片】
那是一张截图。
一张直播间的截图。
画面里,一个戴着亚麻色假发,穿着粉色蕾丝针织衫的人,正坐在镜头前。
穆雪松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发了过来。
【原来我们Snow,私底下是这种货色啊。卖屁股换来的首发位?】
—
前几天得了结石qAq,痛到感觉要死掉了,大家一定要多喝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