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松看着视频里的金雨,他慢慢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个世界太亮了。
亮得刺眼。
他这种活在阴沟里的人,只配在黑暗中远远地看一眼。
夺冠的那个晚上。
微博、论坛、贴吧,全都是关于YS的消息。
穆雪松没有看手机,他洗了个澡,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其实没有,他睡得很沉,甚至没有做梦。
第二天。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床角。
穆雪松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
房间里很安静。
他翻了个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按亮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微信图标上,挂着一个红色的“1”。
穆雪松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点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
穆雪松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他点开对话框。
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半。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东明:宝宝,我拿冠军了。】
穆雪松盯着那几个字。
宝宝,我拿冠军了。
没有解释这一个多月的失联,没有提那些网上的风言风语,也没有说比赛有多辛苦。
只有一句最简单的分享。
就像是一个考了满分的小孩,迫不及待地拿着试卷跑回家,想得到一句夸奖。
穆雪松的眼眶突然就红了,那股一直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的委屈、酸涩、以及一种无法言说的自卑感,在这一刻瞬间决堤。
他把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想骂他。
想问他是不是在拿到冠军之后,才突然想起了还有一个在网上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女主播”。
但他没有。
穆雪松靠在床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打了一行字:【恭喜你。】
删掉。
又打:【我看了比赛,你很棒。】
删掉。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复。
是像以前那样撒娇卖萌?还是冷漠疏离?
最后,他只回了三个字。
【小雪球:恭喜呀。】
加上了一个可爱的颜文字表情。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
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东明发来的语音通话请求。
穆雪松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柴犬头像,手忙脚乱地按了拒绝,他现在没有开变声器,也没有戴假发。
【小雪球:刚醒,室友还在睡觉,不方便接语音。】
他飞快地打字解释。
【东明:哦哦,没事,我就是太激动了。】
东明没有怀疑,很快回复了文字。
【东明:这一个多月教练把手机都没收了,憋死我了。】
【东明:你不知道,败者组那几天,我感觉天都要塌了。每天除了训练就是挨骂。】
【东明:不过好在熬过来了!!!我们是冠军!】
穆雪松看着那些带着感叹号的文字,能想象出东明此刻在手机屏幕前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
【小雪球:嗯,很厉害。】
【东明:宝宝,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穆雪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想吗?
想得快要疯了。
想得冒着暴雨去场馆外站了三个小时,只为了看他一眼。
但他打出的字却是:
【小雪球:还行吧,这几天准备考试,挺忙的。】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东明:哦,这样啊。那你好好复习。】
【东明:对了,过几天战队放假,我去找你玩吧?我们见面吧!】
见面。
穆雪松猛地坐直了身体,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见面?
怎么见?
他几乎是逃避式地按下了锁屏键。
不行。
绝对不行。
如果见了面,这一切就都毁了。
东明会觉得恶心,会觉得受到了欺骗。
那点虚假的温柔,也会瞬间变成厌恶和憎恨。
穆雪松重新解锁屏幕,手指颤抖着打字。
【小雪球:不行呀,我过几天要回老家,家里有点事。】
【东明:啊?回老家?多久回来啊?】
【小雪球:可能要挺久的。等我回来了再说吧。】
【东明:那好吧。】
【东明:大哭.jpg】
【东明:那你路上注意安全,今晚能双排吗?我带你上分!】
穆雪松看着那句“带你上分”,眼眶酸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是在饮鸩止渴。
但他舍不得拒绝。
【小雪球:好。】
那天晚上,穆雪松重新戴上了那顶闷热的假发,贴上了掩盖喉结的胶布,打开了变声器。
直播间里依然冷清。
但他不在乎。
东明准时上线,拉他进了队伍。
“雪儿,哥昨天拿了冠军,手感火热,这把看我带你飞!”东明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好呀,哥哥加油。”穆雪松用那种甜腻的萝莉音回答。
游戏里。
东明依然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游走。
穆雪松依然是那个默默跟在他身后,给他封烟、给闪、挡子弹的辅助。
一切仿佛都没有变。
他们依然是那对在虚拟世界里配合默契的搭档。
但在穆雪松的心里,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已经悄然划下。
东明是光芒万丈的世界冠军。
而他,只是一个用谎言编织梦境的骗子。
他只能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偷偷地,卑微地,贪恋着那一点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直到梦醒的那一天。
这场名为“雪儿”的梦,穆雪松硬生生地又做了一年零八个月。
出租屋里的那个粉色电竞椅,扶手上的皮革已经磨掉了一大块,他熟练地将假发套在头上,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然后拿起桌上那块肉色的医用胶布,贴在了喉结上。
“宝宝!我来了!”
耳机里传来东明的声音。
即使过了快两年,东明的声音里依然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热烈和直白,他刚刚打完一场高强度的常规赛,语调强行上扬着。
“今天比赛累不累呀?”穆雪松凑近麦克风。
“还行,今天林儿状态好,两把就带走对面了。”东明在那头似乎喝了口水,传来吞咽的声音,“就是这破赛程排得太密了,手腕有点酸,要是你在旁边给我按按就好了。”
穆雪松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在旁边。
这两个字猛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溃烂的那个地方。
这两年来,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最开始,东明只是在夺冠或者赢了重要比赛后,会半开玩笑地说一句“真想见见你”。
后来,变成了“下个月放假我去找你吧”。
再后来,变成了几乎每天都要提起的执念。
“雪儿,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
“我们见一面吧。”
“哪怕只是隔着马路看一眼也行。”
穆雪松每一次都用各种拙劣的借口推脱。
准备期末考试、家里人生病、出去旅游、公会不让谈恋爱......
他把能想到的借口都用尽了。
每一次拒绝,东明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强颜欢笑地说“没事,我等你”。
但穆雪松能感觉到,那根弦,快要崩断了。
“手酸就去抹点药膏,别硬撑着打排位了。”穆雪松转移了话题,点开了匹配界面。
“没事,陪你打几把不碍事。”东明点击了准备,“对了,下周一是你生日吧?”
穆雪松愣了一下。
下周一,是他在随便说的一个日期,他自己都忘了。
“嗯。”穆雪松应了一声。
“我跟教练请了假。”东明再开口时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我订了周日晚上的机票。周一早上,我去你们学校门口接你。”
穆雪松的呼吸瞬间停滞了,鼠标的右键被他死死地按了下去。
“你......你说什么?”穆雪松的声音发抖,连变声器都掩盖不住那种慌乱。
“我说,我去见你。别再找借口了。两年了,我快疯了你知不知道?”
耳机里传来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东明在压抑着情绪。
穆雪松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匹配成功”提示框,却没有点接受。
倒计时十秒。
九秒。
“哥哥......”穆雪松觉得喉咙都开始发痛了,“我下周一......不在学校。”
“那你在哪?家?实习的地方?你发个定位,我打车过去。”东明紧追不舍。
“我......”穆雪松闭上眼睛,“我不想见。”
匹配失败的提示音在耳机里响起。
语音频道里陷入了寂静。
只能听到电流的底噪。
“不想见?”过了很久,东明的声音才传过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穆雪松咬着下唇,“就是不想。”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东明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止不住的愤怒和委屈,“我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还要强撑着精神陪你打游戏!我把所有休息的时间都给了你!我把能给的都给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想见?!”
“对不起。”穆雪松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我不要听对不起!”东明在那头砸了一下桌子,“砰”的一声响,震得穆雪松耳朵发麻。
“你到底在躲什么?!你是不是高p?没关系!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家里很穷?我也没关系!我养你!你是不是欠了网贷?我帮你还!”
东明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雪儿,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算我求你了......我真的......我真的受不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日子了。”
穆雪松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鼠标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怎么敢见。
他拿什么去见。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东明步步紧逼,“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晚上像个傻逼一样在语音里哄你,特别可笑?”
“不是的!”穆雪松猛地拔高了音量,“我没有觉得可笑!我是真的......”
喜欢你。
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被变声器的软件拦截,咽回了肚子里。
“真的什么?”东明冷笑了一声,“真的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陪你打游戏、给你刷礼物的提款机?”
“我没要过你的礼物。”穆雪松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你没要,你清高。你就是享受这种被人捧着,却不用付出任何现实代价的感觉,对吧?”
“你别这样说......”
“那我该怎么说?!”东明彻底爆发了,“我每天在赛场上被人骂得狗血淋头,回来还要对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影掏心掏肺!我也是个人!”
耳机里的声音很大。
“如果你真的不想见我。”东明喘着粗气,“那就别见了。”
“以后都别见了。”
通话被挂断。
穆雪松愣愣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话已结束”,他慌乱地移动鼠标,点开对话框,手指颤抖着敲字。
【小雪球:东明,你听我解释。】
点击发送。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拉黑了。
穆雪松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视线越来越模糊。
两年的时间,每天晚上的陪伴,七百多个日夜的虚假繁荣。
在这个红色的感叹号面前,轰然倒塌。
接下来的三个月。
穆雪松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没有再试图去联系东明,也没有去建小号偷看他的直播,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
除了上课,他找了三份兼职。
白天在便利店收银,晚上在快餐店洗盘子,深夜回到出租屋,继续套上那件令人作呕的女装,开播。
他不再说话,不再互动。
他把直播间标题改成了【无麦上分】。
人气跌到了谷底,每天只有几块钱的打赏。
但他不在乎。
他只需要把最后一点合同规定的直播时长混完。
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
穆雪松站在银行的Atm机前,将最后两万块钱转入了公会老板的账户。
机器吐出一张薄薄的凭条。
穆雪松拿着凭条,走出银行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自由了。
他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联系了公会运营。
【Snow:钱转过去了,合同到期,不续约。】
运营没有挽留,对于一个已经没有流水价值的账号,他们巴不得早点清理。
【运营-王哥:行。号收回了。】
对话框瞬间变成了灰色。
“雪儿”这个账号,从列表里消失了。
穆雪松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他把那个粉色的机械键盘拔下来,扔进了垃圾桶,把那个带猫耳的耳机,也扔了进去。
还有那些女装、化妆品,统统塞进黑色的垃圾袋里。
半个月后。
Snow这个Id,打上了国服前十。
在高分段的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有人说这是一个开挂的脚本哥,因为他的道具落点准得离谱。
也有人说这是一个被埋没的天才战术大师。
直到一封邮件躺进了穆雪松的收件箱。
发件人:YS电子竞技俱乐部青训营。
穆雪松看着屏幕上的那个狮头Logo,握着鼠标的手指僵住了。
邮件的内容很官方。
【尊敬的Snow选手:
我们关注到了您在近期排位赛中的优异表现。
现诚挚邀请您参加YS俱乐部青训营的线下试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