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刘蹲在地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四份文件。
张红旗走了，但文件没带走。
刘浩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腿，手里转着根笔。
“刘哥，你自己看吧。”
刘浩把最上面那份文件袋拆开了，抽出里面的纸，一张一张摊在茶几玻璃面上。
照片。
公对公转账记录。
打印得清楚楚，每一笔都标了红。
二零一年月十五日，东阳影视管理服务公司，入账三十七万。
一月二十八日，入账二十一万。
二月九日，入账四十四万。
三月三日，入账五十六万。
加起来一百五十八万。
这些钱是什么？群演管理费。从七八个剧组手里收来的。合同上写的是“群演组织、管理、调配服务费”，公对公走账，有发票，有合同，正规得很。
但是。
照片底下压着另一沓纸。群演的证词。有录音转文字的，有手写的，签了名字按了手印的。
内容大同小异：刀疤刘抽走群演报酬的百分之六十，实际发放的钱不到合同金额的四成。差额进了他个人腰包。走的是公对公账户，但那个公司法人是他老婆，财务是他表妹，会计是他小舅子。
一分钱没往外流，全在自家人手里转。
职务侵占。
刀疤刘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苟老板蹲在旁边，脖子伸着往茶几上看。刘浩把第三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苟老板，你的也在。”
苟老板低头一看。
采购清单。
灯具型号、数量、采购渠道、单价、实际成本。每一台灯后面都标注了两个数字：合同报价和实际成本。
差价在三倍到五倍之间。
一台合同上报价五万的聚光灯，实际采购成本八千。翻新的，二手市场淘来的，换个壳子喷个漆，贴个标。
后面还有行贿记录。
给影视城管委会某个副主任的，给几个剧组制片主任的。金额不大，三千、五千、一万。但笔数多，加起来十七万六。
苟老板的嘴合不上了。
刀疤刘突然动了。
他从蹲着的姿势猛地扑起来，双手往茶几上抓。反绑的扎带上一次被换成了松一档的，他挣了几下居然挣开了半边，一只手够到了茶几边上的文件袋。
手指头刚碰到塑料皮。
身后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关节发出咯吧一声响。
刀疤刘整个人被带着翻了个儿，脸朝下砸在地砖上，另一只手也被拽过来，两只手腕交叉压在后腰，膝盖顶在他后背上。
安保没用力，但刀疤刘的脸贴着地砖，一动不能动。
刘浩站起来，把散落的文件收拢了，一张没少。
“刘哥，犯不着。”
刘浩把文件放回文件袋里，拉上拉链，放在沙发另一头。
“这些东西都有备份的。你抢走这份，明天还有十份。”
刀疤刘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苟老板还蹲着没动，但两条腿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刘总，我，我就是提供设备的，别的事跟我没关系——”
刘浩看了他一眼。
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个东西来。
巴掌大的录音笔。黑色的，按钮磨得发亮，用了不少日子了。
按下播放键。
嗞的一声杂音之后，声音出来了。
两个人说话。一个是刀疤刘的声音，一个是苟老板的声音。
“那批灯你给我换了，换便宜的，差价咱们三七分。”
“三七？我出力我出货，凭什么你七我三？”
“你不干有人干。设备进了片场出了事算你的？算剧组操作不当。合同我让人写好了，第七条保你。”
“那万一真出人命呢？”
“出不了。顶多灯泡碎几个，烫伤几个群演。群演的事我兜着，赔个千把块打发了。”
“行吧，三七就三七。但钱得现结。”
“周五之前打你账上。”
录音到这儿停了。
苟老板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一样，从蹲着变成了坐在地上，屁股着地，两条腿伸直了，手撑在身后。
他看着刘浩手里那个录音笔，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大厅里蹲着的那二十来号人，有几个开始互相看了。
刘浩把录音笔收回兜里，扫了一眼那些人。
“各位，你们老大的事儿已经定了。在座的谁要是手上不干净的，现在说还来得及。等省厅的人到了再说，那就不是咱们内部能解决的事了。”
安静了五秒。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光膀子的胖子，刚从浴池里被拎出来的那个。
“刘，刘总，我知道刀疤刘收群演钱的事儿。二月份那次，横店的一个古装大戏，八百群演的钱经他手过的，实际发下去的只有十二万，合同上写的是三十五万。差额他拿走了。”
刀疤刘趴在地上，脖子扭过来瞪着那胖子：“你他妈——”
膝盖又加了一分力。刀疤刘的话被摁回去了。
第二个人开口了。瘦高个，穿浴袍那个。
“我有他逼我签的协议，那协议上写的不是真实数字。我手里有原始的记账本，在我租的房子里放着。”
第三个。第四个。
刘浩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一沓空白纸，一份记。
名字，时间，地点，金额，涉及的人，涉及的事。
每记完一份，让说的人签名，按手印。印泥是现成的，前台桌上拿的。
一个接一个。
蹲着的人里头有一半以上都开了口。有的说得多，有的说得少，有的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不是替刀疤刘哭，是替自己哭。这些年被刀疤刘压着干的那些事，拿不上台面的，见不得光的，全在这一晚上倒出来了。
刀疤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不挣扎了。也不骂了。
眼珠子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纹，一眨不眨。
半个钟头。
刘浩收好了所有口供，一共十四份。装进文件袋，放进公文包。
大厅里的人重新安静下来了。
安保人员站在四周，姿势没变，一句话没说过。从头到尾没动手打人，没骂人，没威胁。就站着。
刘浩走到角落的沙发区。张红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坐在那儿，手里还是那个纸杯。
“红旗，口供拿到了。十四份，签字画押齐全。”
张红旗点了下头。
他把纸杯放在茶几上，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部手机。不是平时用的那部，是另一部，黑色翻盖的，号码不在通讯录里。
按了一串数字，拨出去。
响了两声，通了。
“喂，省厅经侦总队吗？我是际华文化传播集团张红旗，编号零三七。有一批材料需要移交，涉及东阳横店的群演管理公司职务侵占、敲诈勒索，以及器材租赁公司的商业诈骗和行贿。涉案金额初步统计超过三百万。证据文件四份，涉案人员口供十四份，当事人目前在我方安保人员控制下，地点是横店镇金池汤泉会所一楼大厅。”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张红旗听完，又说：“另外，请转扫黑办。这个刀疤刘在横店经营八年，涉及多个剧组的强迫交易和寻衅滋事，性质够得上。我把目录发传真过去，你们看完定。”
那头又说了两句。
“好，我等回复。”
挂了。
张红旗把手机合上，揣回内兜里。
大厅里没人说话。
安保站着，地痞蹲着，刀疤刘趴着。
刘浩看了眼墙上的钟。
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