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五分,徐勃已经抵达省委大门口。
晨光洒在庄严肃穆的门楼上,哨兵笔直伫立,来往车辆和行色匆匆的机关干部,透着一股无声的庄严,让人不自觉生出紧绷感。
……
徐勃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
早晨刘勇进这一通临时打来的电话,倒是无形中帮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昨晚杨林仓就已经跟他打过招呼,要他随同二人一同赶赴爨乡。
本来徐勃还在琢磨,自己该如何向市委解释跟随省委书记、省纪委书记一同返回爨乡这件事。这事分寸拿捏不好,很容易生出种种闲话。
现在好了。
有刘勇进这句“省委碰头”的正式通知,一切都名正言顺,他不需要额外去解释行踪。
省委书记这趟突击调研,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各方看在眼里,细细分析、反复审视……
……
八点还差几分的时候,三辆挂着爨乡市车牌的奥迪A6缓缓驶来。
徐勃望着这个阵仗,心头瞬间升起一丝不安的预感。
今早他是独自打车赶来省委的。
虽然他也配有专车,但是昨天小耿送他和刘文学抵达春城后,夜里徐勃便安排小耿随同刘文学先行返回了爨乡。
年前转任市纪委书记离开富水县时,他只把司机小耿带在了身边,邓志豪则留在富水县,由县委办调任城关镇党委书记。
……
打头的市委三号车稳稳停在徐勃身侧,后排车窗缓缓降下,刘勇进探出身来,扬声喊道:“徐勃同志,你上我车吧。”
徐勃绕到右侧后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合上,彻底隔绝了门外往来的人声。
刘勇进侧身看向他,脸上没有多余寒暄,压低声音开口:“早上临时接到省委办通知,程浩书记今天要到爨乡调研。”
“小华书记和震南市长昨晚连夜飞往了广州,临时临了都在外面赶不回来,市委眼下由我临时主持工作,根本来不及开会统筹接待方案。”
“来的路上我和常务副市长王俊凯同志沟通过,咱们只能临场应变。市委口的工作由我汇报,政府口的内容交由俊凯同志负责。”
“这个情况我们向小华书记和镇南市长汇报过了。”
说完,刘勇进话音一顿,语气沉了下来:“徐勃同志,宝兴铜矿的遗留问题牵连出来的腐败违纪问题,现在已经绕不开了。这次向省委汇报,相关内容的尺度、讲到什么程度,由你来把握。”
说着,刘勇进放缓语调,委婉道:“徐勃老弟,老哥我年长你一轮多,有句心里话跟你说一声。”
“虽说林仓书记如今执掌省纪委,但他毕竟曾经在咱们爨乡主政多年。”
“眼下林仓书记刚调离爨乡不久,咱们要是把案子口子扯得太大,即便不至于伤筋动骨,也难免给他后续晋升、再往上走带来不必要的负面舆情。”
“所以啊,徐勃同志,我建议你向省委汇报时,尺度上还是要斟酌掂量、留有余地。”
徐勃闻言心头一怔。
刘勇进话说得冠冕堂皇,拿办案权责做挡箭牌,实则是把最棘手的两难推到自己身上。
铜矿这团烈火,汇报轻了是瞒报,讲重了就要直面地方势力的反噬,怎么说都有坑。
而且在市委常委会没有集体研究的前提下,相当于要由他独自承担这份判断的责任。
刘勇进置身局中,却给自己留足进退余地。
倘若不是昨夜已经向杨林仓完整汇报案情,还当面见过程浩,今天直面省委书记、扛下全部压力的人,就只有自己。
念头一闪而过,徐勃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简单应答:“好的,刘书记。”
他心里透亮,正是自己前一晚的那份汇报,才催生了程浩这次突击调研。
既然清楚省委书记此行的来意,此刻便不必再多做无谓争辩。
说到市委书记唐小华,本来昨天徐勃想提前通知一下他的。但是从王宏斌将要带领省政协调研团下来的消息传来之后唐小华的反应就能看出,在这件事情上面,唐小华并不打算主动作为。
否则他也不会连夜坐飞机前往广州。因为根据市委办的订票信息来看,他是今天晚上后半夜的飞机前往德国。
他完全可以今天下午再飞去广州……
所以,思来想去,徐勃最后也就没有拨通那通电话。
……
一时无话,车厢之内陷入短暂沉默。
车子很快来到省委一号楼门前。
门口早已停放着一台考斯特,旁边靠着省公安厅警卫处的警车。不用多说,这便是程浩与杨林仓奔赴爨乡的出行车队,和随后赶来的三辆黑色奥迪,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车辆稳稳停妥,片刻之后,省委秘书长王增华率先踏出大门,紧随其后,程浩、杨林仓二人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之上。
刘勇进连忙推开车门,快步迎上前。
徐勃、王俊凯、李栋梁紧随其后,快步跟上。
刘勇进微微欠身,语气恭敬:“程书记,杨书记。小华同志、震南同志在外公务,委托我和俊凯同志代表爨乡市委、市政府前来迎接领导。”
程浩脚步微顿,目光缓缓扫过一行几人,随后掠过一旁三辆乌黑发亮的奥迪,看向刘勇进,面无表情:“哦,辛苦了。”
“爨乡离春城一百多公里,跑这一趟,你们辛苦了。”
刘勇进连忙躬身回应:“不辛苦。程书记、杨书记莅临爨乡指导工作,是省委对爨乡广大干部群众的关心。”
程浩淡淡吐出一句,声音不高,分量却很重:“净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这份来回奔波的心思和时间,不如踏踏实实把本地的问题捋清楚。”
话音落下。
刘勇进身子微微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股难堪顺着后脊往上窜。
王俊凯、李栋梁二人在一旁垂着眼,大气不敢出。
徐勃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程浩没有再继续讲话,轻轻抬了抬下巴:“上车,路上再谈。”
他视线最后落在徐勃身上,语气平淡道:“小徐同志跟我们同车吧,路上边走边说。”
这句话一出,一旁的刘勇进心口悄然一沉。
他原本还暗自盘算,争取和程浩、杨林仓同乘一车,借着路途上的空隙,先一步向程浩汇报情况,铺垫说辞。
可程浩这句安排,直接打碎了他预先想好的缓冲。
刘勇进心底咯噔一下,瞬间品出内里的深意。省委书记摆明了态度,支持杨林仓、支持徐勃把宝兴铜矿的案子深挖下去。
想到这里,一股沉甸甸的压力骤然压上肩头。往后的局面,他再也很难含糊遮掩、左右周旋。
刘勇进面上依旧维持着平稳的神色,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胸口沉甸甸的。
望着迈步前行的杨林仓,一丝浓浓的懊悔涌上心头。
作为爨乡市委班子里的老人,过去多年,他和杨林仓一直配合默契。杨林仓担任市委书记之后,更是力荐他从市委组织部部长提拔为市委副书记。
两年前金发煤矿发生重大安全事故,当时外界和省里都传出风声,认为杨林仓难逃追责,仕途将要受挫。在王宏斌的拉拢撮合之下,刘勇进选择主动和杨林仓划清界限,转而与时任市长冷春华站到了同一阵线。
只是王宏斌许诺的更进一步迟迟没有兑现,杨林仓反倒一跃升任省委常委,如今更是坐上了省纪委书记的位置。
懊恼盘旋在心间,可刘勇进脸上没有流露出分毫。
……
徐勃面上也没露分毫情绪,从容恭敬道:“好的,程书记。”
程浩率先迈步登车,杨林仓紧随其后。徐勃调整了一下呼吸,紧跟着踏入车厢。
留在原地的刘勇进三人目送几人登上考斯特,三人神色各异,各自揣着沉甸甸的心事,返身回到爨乡市委的奥迪车上。
车队引擎次第启动,缓缓驶离省委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