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春城市区，驶上高速之后，一路向北疾驰。
九点半，车队抵达沪春高速爨乡市出口。
……
车队缓缓驶出收费站，眼前的一幕落入众人眼帘。
宽阔的出站广场之上，一支规模不小的迎接队伍早已等候在此。爨乡留守的市委常委、四大班子负责同志，还有几名离退休老领导，三十来个人整齐列队，静候车队到来。
坐在考斯特里，程浩抬眼朝外瞥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杨林仓余光扫过外面长长的队伍，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起伏。
徐勃透过车窗望着外面整齐的人群，心底暗自一叹。
早上才在省委大门口被提醒不要搞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回到属地，下面依旧摆出这般盛大的阵仗。
……
行驶在最前方奥迪车内的刘勇进隔着挡风玻璃望见收费站外的阵容，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心说：完了，要坏事！
这番热闹的场面，源头正是出自他临行前的安排。他特意吩咐市委办，通知在家常委、人大政协相关负责人，再安排几位有代表性的老干部到场接应。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通知一层层传导下去，最后凑出三十多人的迎接队伍。
省委门口那一番敲打还历历在目，一股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此刻想要叫停已然来不及，车队缓缓减速，朝着人群停靠。
他只能对司机沉声道：“靠边停车。”
……
警车与考斯特依次停稳，车窗缓缓降下。
列队的一众干部立刻挺直脊背，目光齐刷刷投向车内。
程浩没有急于下车，目光淡淡地扫过窗外一排排面孔，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杨林仓。
“林仓同志，看来爨乡这边准备得很充分。”
杨林仓略显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应声。
一旁的王增华身子微微前倾，低声请示：“程书记，要不要我通知他们直接返回市委？”
程浩面色微微一沉，轻轻摇头：“来都来了，连招呼都不打，反倒显得我们架子太大。”
电动车门滑开，刘勇进快步走到车门侧边，微微欠身。
“程书记，杨书记，市里的同志们得知省委领导前来调研，一早便在这里等候。”
程浩轻轻哼了一声：“各项工作任务很重，精力还是要落到实处上面。”
话音落下，他迈步走下车。
程浩双脚落地，在场干部连忙依次上前问好，问候声此起彼伏。
刘勇进快步上前，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急忙解释：“程书记，同志们听说您和杨书记莅临爨乡，自发一早赶来等候。”
程浩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听不出起伏，话语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勇进同志，之前我刚刚提过，要摒弃形式主义。”
“我们下来调研，目的是解决实际问题，不是来检阅队伍。把大批干部召集到高速出口列队迎接，耗费这么多时间精力，实际意义在哪里？”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
在场的干部全都屏住了呼吸，不少人面露窘迫，垂下眼帘，没有人敢出声。
刘勇进脸上一阵阵发烫，窘迫感席卷全身，连忙躬身：“是我们考虑不周，省委的批评我们虚心接受。”
程浩没有继续纠缠这件事，和前排数位干部简单握手之后，抬手摆了摆。
“行了，出发，直接前往市委。”
上车前，他转头对王增华吩咐：“通知下去，沿途不要封路清道，保证社会车辆正常通行。”
“好的，程书记。”王增华立刻向警卫人员下达指令：“关掉警灯。”
一旁等候的干部彼此对视一眼，方才迎接的热烈氛围荡然无存，一股沉重的压抑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车队再度启动，朝着爨乡市区缓缓行进。
一场原本打算隆重热烈的迎接，到头来，只剩下难言的尴尬。
刘勇进心里更是有苦难言，这还没开始呢，一早上就被省委书记敲打两次……
……
车队驶入市区，一路无警灯、无清道，汇入寻常车流。
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反倒让随行一众干部心里愈发惴惴不安。
能够被通知前来迎接的人，在爨乡市各自分管的那一亩三分地上都是分量十足的人。所有人都清楚，今天这场调研，省委是带着态度、带着底线来的。
十余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爨乡市委办公大楼正门前。
大楼广场前干干净净，没有礼宾人员、没有扎堆等候的人群，只剩一道横幅和几名办公室工作人员静静候立。
程浩率先下车，步履沉稳，神色依旧平淡，不见喜怒。
杨林仓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市委大楼，眼底带着审视意味。他离开爨乡未满一年，这座熟悉的大院，如今暗流汹涌、积弊堆叠。
徐勃跟在后头，神色平静，步履从容。
刘勇进、王俊凯两人快步上前引路，个个收敛神色，大气不敢多喘。方才高速口的一顿敲打，像块石头压在众人心头，谁也不敢再出半点纰漏。
一行人穿过大厅，直达一层市委大会议室。
厚重的大门向内敞开，偌大的会场之内座无虚席。
全市各县区党政主官、市直各部门主要负责人，所有正处级以上干部悉数就位。
台下十余排座椅整齐排列，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尽头。
会场之内鸦雀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
得知省委书记突然莅临，市委办紧急通知各级干部赶来参会，仓促之间组织起了这场规模空前的大会。不少干部事前毫不知情，落座之后心底满是忐忑，低声的细碎议论此起彼伏，很快随着大门的推开又迅速平息。
程浩脚步一顿，望向敞开的会场大门，眉峰悄然收拢。
刘勇进站在一旁，手心已经沁出冷汗，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他本意想用一场大规模的干部大会，把调子稳住。
可他心里清楚，这又是一次冒险的安排。
杨林仓目光淡淡扫过会场，神情看不出波澜。
徐勃站在侧面，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瞬间便看透了刘勇进的盘算，想要借助庞大的干部群体，把他这个市委副书记的号召力在省委书记面前展示。
可是，程浩能不能顺着他的思路走，谁也拿不准。
程浩缓步迈上主席台。
杨林仓紧随其后，王增华跟在最后。
台下上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射上来，所有人的情绪瞬间绷紧，偌大的会场落针可闻。
刘勇进快步走到台前，拿起话筒，声音略显干涩。
“同志们，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省委程浩书记、省纪委杨林仓书记莅临爨乡指导工作。”
热烈的掌声响起，却又显得短促而拘谨。
掌声消散之后，刘勇进侧过身子，面向主位，躬身示意。
“下面，有请程书记作重要讲话。”
程浩没有立刻起身，目光缓缓地扫视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
平时在爨乡市各自领域内一言九鼎的区县、市直主官们，此刻像小学生一样坐的笔直。
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焦虑、好奇、不安，各色心绪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良久，程浩才缓缓打开面前的话筒，低沉沉稳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
“本来，我和林仓同志过来，只准备开一个小型碰头会。”
话音一出，台下不少人心头猛地一跳，纷纷悄悄挺直腰背。
程浩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没有想到，来了这么多同志。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有些话，今天正好当着大家的面，敞开来讲。”
他微微前倾上身，目光锐利地望向全场。
“同志们，爨乡市是滇西省重要的经济战略高地，最近一段时间，爨乡积攒下来的矛盾逐步暴露，各个领域乱象丛生，群众反映强烈，信访举报不断。”
一句话落下，会场之中顿时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不少干部的脸色悄然发生变化。
程浩的声音继续响起，一字一句，重重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发展，容不得暗流涌动，营商环境容不得利益裹挟，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更不容许被少数人肆意蚕食。”
“省委的态度十分明确，对于腐败问题，绝不回避、绝不护短、绝不妥协。不论是哪一级的干部，只要触碰红线，一律依规依纪严肃查处。”
程浩这话一出，压抑的气氛如同潮水一般，沉沉笼罩住整个爨乡市委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