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刚尚未动身奔赴爨乡，便提前将专案组外调核查的整体方案同步汇报给了徐勃。
刘正刚说完始末，徐勃就想通了。
周红星让推荐刘正刚带队，是借机将深层风险向外分摊，跳出被动困局。
而杨林仓同意这个方案，则是对自己的一次特殊授意与变相信任。
可恰恰是这份看似器重的“信任”，彻底将徐勃拖入了左右为难的极致困局。
身为爨乡市纪委书记，配合上级专案组下沉办案，是天职，是铁律，半点推诿不得。
省厅督办重大案件，属地纪委无条件兜底、全维度配合、全线开路，是纪检系统的硬性规矩。
于公，他必须倾尽全力扫清障碍、畅通渠道，支持刘正刚深挖彻查，务求将王鹤虎一案办成铁案。
可于私、于地方大局、于杨林仓的隐性顾虑，他不得不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徐勃比任何人都深知爨乡官场的水深复杂。
王鹤虎身为“威县人”在爨乡的核心代表，深耕本地纪检系统多年，根系盘根错节，牵连的人、利益链条，远非一般个案可比。
一旦彻底放开核查尺度，顺着王鹤虎的线索全线撕开缺口，必然引发引发震荡……
虽然大快人心，可所有乱象、生态积弊，最终也会指向杨林仓主政爨乡的九年黄金时期。
彻查到底，等于亲手揭开杨林仓主政时期的治理短板，伤及他的主政口碑与历史政绩。
进退之间，皆是牵绊。
全力配合、一查到底，是履职尽责、执纪担当，却会彻底搅动爨乡官场。
可若是刻意留手、消极应付，让外围核查浅尝辄止、流于表面，必然导致线索断裂、案件停滞。
一旦省纪委追责、杨林仓问责，他便是压案不查、履职不力，首当其冲背负属地责任，断送自身仕途口碑。
进，颠覆格局！
退，失职担责！
而且，爨乡市人人皆知王鹤虎背后是谁，王宏斌定然是少不了牵扯。
……
而今专案组一脚踏入爨乡，所有上层矛盾、所有尺度难题、所有进退风险，尽数下沉、压到了徐勃一人身上。
他将孤身立在整个案件的漩涡正中心。
思来想去，权衡再三，徐勃心里终于拿定了主意。
与其揣着心思左右试探、步步踩雷，不如主动靠前，跟杨林仓做一次开诚布公的汇报。
把话挑明了说……
……
杨林仓把这场外调核查的任务默许落地爨乡，看似是信任，实则是无声的考验、留白的难题。领导不便明说的底线、不敢点破的顾虑、不愿掀开的旧弊，全部藏在沉默里。
这种时候，擅自领会是愚钝，主动请示才是懂事。
徐勃心里清楚分寸。
他不追问、不揣测、不私自定调，只把眼前的局面、潜在的风险、即将引发的官场震荡如实摊开，把拿捏尺度的选择权、最终边界交还到杨林仓手上。
让领导亲自定：查到哪一步、动到哪一层、稳到哪一度。
既规避了自己擅作主张的政治风险，又体现出下属绝对尊重、事事请示、懂规矩知进退的沉稳心性，同时替杨林仓接住了最难的台面。
想通这一层，徐勃不再犹豫。
他要主动联系杨林仓，进行一次私密、坦诚沟通。
目的很简单，徐勃不求出彩，只求不犯错、不越界、不背锅、不乱局。
眼下，在这场所有人都有牵绊的博弈里，他不求有功，只求稳稳站住自己的位置，维持自己能扛住的平衡。
……
跟赵程义联系后，徐勃叫上司机连夜赶去了春城市。
……
对于徐勃的态度，杨林仓很满意，把见面地点定在了自己家中。
落座后，杨林仓没有表态，而是先问道:“徐勃，这事你怎么想？”
“全面深挖，扩大战果。”想了想，徐勃继续道:“争取借王鹤虎一案，连根拔起盘踞爨乡多年的威县帮派系毒瘤，彻底肃清这么多年遗留在爨乡市的吏治积弊。”
“树立省纪委的威信和杨书记惩治贪污腐化的决心……”
……
这是徐勃反复权衡之后找出的最优解。
这么做，既没有违背他执纪为民的初心，一举一动也完全处在制度规矩的框架之内，不存在半分越线之举。
大刀阔斧深挖彻查，非但不会给杨林仓带去负面拖累，反倒借着案件推进，实实在在树立起省纪委的执纪权威，向外彰显杨林仓铁腕治腐、正本清源的坚定决心。
更进一步来说，这条路契合多方的利益与期许。
对省里而言，大案办出成效，反腐工作能够拿出看得见的实绩。
对爨乡来说，根除盘踞已久的派系顽疾，利于地方风气扭转。更重要的是，也有利于唐小华、刘镇南两位爨乡新主官迅速打开工作局面，二人自然不会对此持有异议。
对杨林仓而言，借着案件破局，顺势卸下过往主政时期遗留下来的包袱。
于徐勃自己，守住履职底线，交出一份合格答卷，站稳立场，铺好今后的仕途道路。
当然徐勃心里同样清楚，最优解不等于一条轻松坦途。
全面深挖注定会掀起风浪，盘根错节的旧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无形阻力、暗中掣肘、流言非议都会接踵而至，往后前行的每一步依旧如履薄冰。
可把所有利弊掂量一遍之后，这已经是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