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栋梁前后接连给三任市委书记担任市委秘书长，做市委大管家，这种情况放眼整个滇西省都不多见。
他心中也藏着几分无奈。
去年爨乡换届之时，时任爨乡市委书记的杨林仓原本打算推动他提拔，出任分管组织工作的市委副书记。
谁也未曾料到，冷春华突然闹出那场自导自演的落选风波，舆情恶劣、影响极坏。省委为稳妥起见，紧急叫停、全面冻结爨乡市所有人事调整方案。
李栋梁期盼多年的晋升机遇，一夜之间彻底落空。
深耕市委中枢近十年，他熟稔全市各级干部底细，看透各方盘根错节的人脉与利益纠葛，心里比谁都通透。
仕途止步、晋升无望的境遇，也让他此后行事愈发谨慎、步步思量。
眼下新任市委书记唐小华初来爨乡，对他礼遇有加、信任倚重。但李栋梁心里清楚，这份善待多半源于李栋梁扎根本地、熟悉全盘工作，是新书记立足开局的刚需。
一朝天子一朝臣，眼下的器重只是暂时，长远仕途命运，依旧悬而未定。
这一点，李栋梁心里十分清楚。
几番权衡斟酌过后，他拿定了主意：工作层面全力配合唐小华，站稳市委立场；行事节奏却暗中跟紧杨林仓的方向。
除此之外，他还打算找机会和徐勃达成一份工作共识。
杨林仓虽说已经离开爨乡，不再主政一方，可依旧身居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要职，手握全省执纪大权，分量举足轻重。
徐勃是爨乡政坛迅速崛起的后起力量，李栋梁判断，唐小华无论如何都不会和徐勃走向对立。
若是能够同时获得两人的理解与支持，往后开展工作、维系自身处境，便不至于陷入被动困局。
……
两人走进市委大楼，来到三楼徐勃的办公室。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动静。
一进门，李栋梁熟稔地掏出烟，递了一支给到徐勃，还低姿态的给徐勃点了火。
见此情形，徐勃心想，这李栋梁所说之事看来不小啊……
……
吸了几口烟，李栋梁压低声音开口道：“徐老弟，今晚书记定下来的调子，接下来市纪委的工作，怕是轻松不了。”
徐勃笑了笑，语气平缓道:“是啊，老哥可要多多支持啊。”
闻言，李栋梁把烟头掐灭，道:“老弟这么说就见外了，班子里，我不支持谁的工作也得全力支持老弟。”
“市里不少老干部、老中层，跟王鹤虎相交十几年，盘根错节，牵扯极深。现在出逃的风声一炸出来，这帮人心思浮动，私下难免会有观望、串气、甚至暗中阻挠的小动作。”
“后续纪委这边办案、清查、复盘线索，但凡需要市委层面背书协调、跨部门推进的，你随时跟我打招呼。”
李栋梁姿态放得很端正，摆明站位：“机关发文、层级沟通、部门压责，我这边全力兜底，不折不扣配合你的部署。”
徐勃抬眼看向他，微微颔首：“辛苦秘书长了。有市委兜底，我们纪委推进工作也更有底气。”
闻言，李栋梁语气多了几分审慎斟酌，“老弟，我说句掏心窝的话。”
“爨乡十几年的陈年人事纠葛太深，很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彻底掀开，容易搅动各方利益，人心、局势都会跟着波动。”
顿了顿，他目光诚恳道：“这场风波，明面是查王鹤虎，实则是动整个爨乡旧体系。所有压力、所有平衡尺度，最后都压在你肩上。各方的目光、各方的火力，全靠你一个人担着。”
徐勃神色平静，没有接话，静待他下文。
李栋梁见状，顺势话锋一转：“老弟也知道我的性格和立场。”
“唐书记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对咱们爨乡本地的旧人情、旧案子、旧恩怨，未必完全通透。”
“往后很多事情，你我之间步调最好多一份默契，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白告诉老哥，老哥无条件支持。”
徐勃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蒂，脸上笑意不变，语气不偏不倚道：
“秘书长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清查工作是纪委职责，也必须按市委的部署、省里的要求推进。”
“后续开展工作，少不了要仰仗秘书长在市委协调把关，有难处我自然不会客气。”
话语客气，徐勃却没有口头承诺达成私下同盟，只落脚于公事配合，留足余地。
“好啊。”
李栋梁抬手看了眼时间，道:“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徐书记了。”
……
李栋梁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立场、默契全部摆明，相当于主动递出了结盟的橄榄枝。
但徐勃始终只是神色平和，没有顺势表态，没有接下这份私下默契。
这不是他清高，也不是不懂人情、不识抬举。
而是两世为人的他，见过太多政坛起落、派系浮沉的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官场之中，私下同盟易结难散……
工作层面的配合，进退有据、公私可分、边界清晰，出了问题可以依规处置、随时切割。
可一旦形成固定小团体、结成私下默契联盟，就是无形捆绑。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必定俱损。
日后李栋梁若是立场偏移、卷入人事风波、踩进利益泥潭，自己必会被牢牢绑定，百口莫辩。
借力的同时，必然要承担连带风险。
眼下李栋梁两头押注、左右平衡，看似进退自如，实则游走在微妙的钢丝之上。今日的默契是助力，来日极有可能变成拖累。
徐勃心里有分寸。
他可以接受公事全力配合，但绝不轻易许下私人站队的承诺。
不求一时便利，只求自身清白、进退自主。
……
“秘书长言重了，怎么能说打扰我呢。”
徐勃掏出烟递了过去，道:“这些年，不管我是在陆东县还是富水县工作，秘书长都给予了我很大支持和关心。”
“秘书长的关心和帮助，感谢的话不多说，但小弟我牢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