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棉花看着蓬松柔软,直接絮进衣裳里虽能御寒,可不经梳理捶打,穿得久了便会板结结块,棉团到处窜动,反倒不顶用。”
袁绮绮一身素净布裙,俯身立于案前,伸手捏起一团棉花,指尖轻轻捻揉。
她一会儿微微蹙起眉头思索症结,一会儿又眉眼舒展,面露喜色,正同一众官吏、匠师反复推敲工艺门道。
屋舍之中,数十名女工、前来研习的匠师团团围坐,地上高高堆起刚从交州辗转送抵的雪白棉花。
一架架纺车吱呀轮转不停,蓬松棉絮四下翻飞,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清淡柔和的棉絮气息。
一旁的女师方氏上前一步,将一团揉开的棉料摊放在木案上,指着手边的半成品接过话头:
“依夫人所想,再结合咱们现有的织作手艺,这一堆雪白棉花,得先弹得蓬松匀净,织成整幅棉料,再拿来裁制冬衣、被褥,方才合用。”
随同过来的几位郡守、县令纷纷点头,神色郑重:“淮北转眼就要入冬,前线将士很快就要经受刺骨寒风。若是能赶制出大批棉袍、棉甲内衬,便能帮军中儿郎扛住酷寒,少折损不少兵士。”
工坊之中顿时热闹起来,众人各抒己见。有人直言眼下弹棉的器具不够用,愁着该如何赶造;也有人蹲在一旁,对着坯料细细推演织布工序。
人声熙攘却不纷乱,虽已是深宵,满屋子人都在为前线战事尽心出力。
一群人忙到大半夜,案上摊满各式试样,袁绮绮才稍稍歇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回到将军府,一轮皓月悬在夜空,清莹莹的月光淌过廊檐,静静铺落满院。
一日劳碌总算告一段落,袁绮绮独自立在窗前,心底不由自主飘向远在合肥前线的孙权。
当初孙权决意领兵北上,她嘴上还同他拌过嘴,半是嗔怪半是吓唬,放话说若是他执意要奔赴险地,她便带着孩子们躲回乡下去。
可到头来,人是义无反顾出征了,她留在建业城,依旧过上那无忧无虑的贵妇消费日常,反而是没日没夜替整个江东筹措后方,事事替孙权盘算。
她一想到张辽那名声,心头便不由得一紧,又怕孙权一时疏漏,中了对方的算计。
“淮北合肥,孙权大军压境,曹操留有密令,张辽勇冠三军,绝境之下,反而发挥出了极致水平!什么铤而走险,夜袭劫营,不是不可能的事……”
袁绮绮这时候也睡不着,反倒是走到书案之前,铺开薄纸,提笔蘸墨。
没有长篇情书,只寥寥数语,她不过是以妻子的角色叮嘱丈夫,切莫松懈戒备,夜里务必严加提防敌军出城劫营,万万不可因兵力占优便放松警惕。
写完之后,她将书信仔细卷起,封入小竹筒,亲自走到后院鸽舍。
那几只训练有素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袁绮绮亲手把竹筒牢牢系在鸽足之上,抬手轻拍鸽背。
“速去。”
数只白鸽振翅而起,冲破沉沉夜色,向着千里之外的淮北军营飞去。
而淮北,江东大营。
夜色已经深至三更。
中军大帐烛火长明,帐中摊开一幅幅山川舆图,孙权一身简装,只着贴身甲胄,似乎的确没有因为己方兵力占优而生出的骄矜之心。有了出门前爱妻的叮嘱,再加上他素来行事稳扎稳打,此刻并未觉得合肥唾手可得。
帐中韩当、周泰、凌统一众将领分列两侧。
周泰身上旧疤层层叠叠,那是当年宣城舍命护主留下的伤痕,他双手按在腰间刀柄,神色肃穆。
“合肥城内守将皆是跟随曹操多年的悍将,张辽、李典、乐进素来能战,不可小觑。”
孙权指尖点在合肥城门的位置,目光沉定:“敌寡我众,是实情,但打仗从不是只看人数多寡。传令各营,夜间岗哨加倍,巡营队伍轮班更替,壕沟、拒马,夜里不得撤去半分,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举烽火示警。”
周泰跨出一步,拱手沉声应道:“末将愿亲领一队精锐,夜间往来巡哨,但凡敌军敢贸然出城,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韩当也跟着上前:“主公思虑周全!末将也会整肃本部人马,夜半不卸甲,随时准备接应各处营寨。”
凌统亦大步出列,按剑拱手,眼底腾起凛然战意:“末将麾下部曲早已甲械齐备!今夜敌军倘若敢来,我便率部正面迎上,死力搏杀,护我大营周全,不负主公托付!”
诸将个个心下已然做好彻夜严阵以待的打算,正要出帐分头布置各处防务,帐外忽而传来一阵鸽翅簌簌扑腾的轻响。
一名亲卫捧着刚刚落下的飞鸽,将竹筒解下,快步送入帐中。
孙权伸手接过竹筒,拆开,展开那卷薄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袁绮绮自建业送来的书信。寥寥几句,句句提醒他当心合肥守将趁夜色劫营,切莫疏于防备。
孙权望着这封家书,眼底掠过一抹暖意,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字迹。
相隔千里,他知道她在建业城忙着推广棉作、改良冬日衣料,心中还时刻记挂着他和前线战事。
他将家书小心折起收好,抬眼看向帐下诸将,语气加重几分:“方才收到建业城传信,袁夫人特意叮嘱,务必提防敌人夜袭。
“诸位也当知,建业城后方从未清闲。交州新得的棉花正源源不断北运,工坊昼夜赶制御寒衣料、伤药器械,粮草辎重亦在日夜调拨,后方万千百姓官吏,都在盼着我们前线稳守建功。”
帐下诸将闻言肃然颔首,都道后方思虑周全。
孙权目光扫过帐下一众将士,语气恳切,既明利害,又安人心:“你我身在阵前,更不可掉以轻心。再传我一道命令:今夜加强营防,枕戈待旦。一旦发现兵马异动,即刻举烽示警,各部相互策应,不可自乱阵脚,莫要辜负后方的一番苦心!”
命令一道道传出大帐,借着夜色传遍江东连绵营寨。
就在江东这边加紧布防的同一时刻。
合肥北门,沉重的闸门被一点点吊起,发出沉闷、压抑的转轴声响。
张辽披好铠甲,环首刀握在手中,冰冷的刀刃映着淡淡的月光。八百死士尽数整装完毕,人人敛声屏息,马蹄裹上麻布,兵器不做磕碰。
内城城楼之上,李典目送张辽这一支人马集结。
李典与张辽平日里议事便常常意见相左,胸中自有几分芥蒂。可眼下大敌压境,合肥城危在旦夕,丞相密令犹在眼前,私怨又怎敢置于家国大局之上?李典不管张辽用什么办法出击应敌,他只决意恪尽职守,守好城内根基便是。
李典沉下神色,转身对身边属官低声吩咐,严加管束各部士卒,紧盯城防,一旦前线有变,便随时接应张辽回撤。乐进则牢牢把守住其余三处城门,为出城突袭的这支部队守住回城的退路。
城外,张辽翻身上马,手臂向前一挥。
八百死士,借着漫天夜幕与旷野浓雾,如同一把淬了寒芒的尖刀,悄无声息,向着江东大营,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