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圆熟。
他微微侧过身,朝左右两边坐着的几位家主递了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多年主持族务练出来的默契,像是在无声地调度着什么。
刘家的地位在整个黄金家族中是仅次于云白二家的,其他在座的家主虽都名为家主,但在地位上还是稍差些许。
在听到刘浩达如此说时,所有人都默契的站起身来往旁边,根据次序挪动着位置。
云家仆从眼力见儿极好,已经快步搬来了一把太师椅,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妥帖地摆好,垫子拍得平整,连椅腿的角度都对得整整齐齐,供给那位实力最弱不幸被挤出位置的家主坐在那里。
刘浩达坐在李简的旁边,手上的奶茶色放在茶几上,不动声色地从李简、白拓和云海山的脸上陆续扫过。
嘴角一勾,就静等着好戏开场。
李简在刘浩达让出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将殁七剑戳在一边,单手搭在扶手上,支柱侧歪的脑袋,脊背靠进椅背里,双眼半睁半闭,也不说话,就从那冷冷的看着。
白拓见该到的人都到了,便稍稍清了清嗓子,转头看了一眼云海山。
“云家主,我刚才说过我们这些人的来意!像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在家族也是少有如今愿意为年轻一辈让路,晚辈还是尤为钦佩的!不知哪位是新任家主,能否介绍给晚辈认识认识!”
白拓这句话问得客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可那话里的分量却像是往一口已经烧热的锅里又添了一勺油。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拢过来,落在云海山身上,又随着云海山的目光转向厅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名字被念出来。
云海山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厅的人头,落在站在厅门内侧的博尔术身上。
博尔术站的位置离门槛不远,晨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垂着双手,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着,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紧绷的肩线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巴特尔!”云海山盯着博尔术,却喊出了巴特尔的名字,声音虽低,可却透出几分微愠咬牙的怒气。
李简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这老家伙果然是不想轻易放弃权力的,此刻既然要想用李代桃僵的法子将这件事水过去。
可李简并不着急,而是微微斜眼看了一眼白拓。
白拓面色如常眉眼低垂,显然对于云海山如此做法早就有了准备。
“阿爸?”巴特尔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迟疑,“您叫我有事?”
云海山没有看巴特尔,目光依旧落在博尔术身上。
“当然,少主说要见一眼云家的新一任家主!你不去见见?”
巴特尔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出来自己父亲的意思,显然自己老爸想让自己先把这件事应付进去,做一个替身。
想罢,巴特尔赶紧从云海山侧方绕过,来到白拓身前抱拳拱手微微欠身。
“少主,我便是云家新家主…”
“的父亲对吧!”白拓不紧不慢地开口,却刚好卡在巴特尔言语的尾音后面,说着白拓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一托夹住了巴特尔躬身的双臂,“既然是世伯出面,那便是要给我引荐喽!晚辈却之不恭了,有劳世伯帮忙引荐一下吧!”
巴特尔被白拓那双手托着双臂,半躬着身子,一时间站也不是,退也不是。
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主位上的云海山,又扫了一眼白拓,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终究还是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这…”巴特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架在半空中的干涩,“犬子年轻,还欠历练…”
“年轻才好。”白拓松开托着巴特尔双臂的手,语气平和得像是闲话家常,“年轻才有精力,才有锐气。云家主既然选了博尔术兄弟,想必是有他的考量。世伯不必过谦。”
白拓说完这番话,便将目光从巴特尔身上移开,转向依旧站在厅门内侧的博尔术,假装打量着上下看了几眼。
“这位兄弟莫不成便是博尔术了?”
博尔术看到这场景本不想开口,可身后的海兰珠却悄悄地用手推了一把。
博尔术被海兰珠在背后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跨得不大不小,却恰好让他从厅门内侧那道晨光的边缘踏进了厅内众人目光汇聚的正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毫不掩饰地齐齐落在了他的脸上。
博尔术偷偷瞧了一眼两侧的众人,看了一眼自己的爷爷,又看了一眼李简和等待回话的白拓,脑中都是昨晚与海兰珠对话的内容。
云海山看着博尔术两只老眼越眯越细,紧抓拐杖的手也愈发用力。
整个正厅安安静静,没有丝毫的杂响,所有人都紧盯着博尔术,等待着他的回答,时间漫长而煎熬,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答复,哪怕只是一个字。
过了良久,博尔术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双拳环抱在胸,慢慢躬身。
“回少主的话,我是博尔术!”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握着拐杖的双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竭力挣动着想要破出来。
“博尔术兄弟果然一表人才,云家主确实眼光独到。”
白拓的目光在博尔术脸上停了两息,随即微微颔首,面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平稳温和。
说着便向身后摆了摆手。
赤木看到信息赶紧快步走上前去,双手向前一推,将那漆盒递到了白拓的眼前。
白拓前言,看了一眼,赤木伸手将漆盒拿在手中,绕过巴特尔径直而来在博尔术的眼前,旋即将漆盒递了过去。
“博尔术兄弟,今日本少主来此便是要恭贺你成为云家的新任家主,而此物便是赠与你博尔术作为新任云家家主的贺礼!东西并不算贵重,还希望收下!”
白拓将那漆盒递到博尔术面前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将一件早就准备好的东西稳稳地放进了该放的位置。
漆盒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铜锁的搭扣上刻着细密的云纹,纹路深浅不一,像是被匠人反复雕琢过的痕迹,每一道线条都带着一种沉淀了年月的老练。
博尔术看着那只漆盒,目光在盒面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了一眼白拓。
白拓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平和笑意,既不显得过于热切,也没有刻意冷淡,像是早已算好了自己该站在哪个分寸上。
博尔术伸手接过漆盒的瞬间,指尖碰到冰凉的漆面,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被那温度激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将漆盒接过来,双手托着,微微欠身。
“多谢少主厚赠。”
白拓对此笑了笑。
“难不成云兄弟不想看看这里面是什么吗?”
博尔术愣了愣,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面色已然铁青的云海山,又扫了一眼旁边一副看好戏的李简,只不过李简稍稍点了点头,算是示意过了。
可是看着眼前的漆盒博尔术还是有些许犹豫,这时后面却传来了海兰珠小声的低语。
“哥,打开!”
博尔术的身体微微僵直,思虑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打开漆盒上的锁扣。
在掀开漆盒的一瞬,里面是一股非常厚重的墨香。
一本蓝色的用线针封好的册子,静静地躺在其中。
“这是…”
“我黄金家族传承百年之久的功法完本!”白拓说道,伸手将那册子从漆盒中拿了出来,草草翻了几页,只见得每页纸上除了那原有的功法内容之外,还有一行行用红笔标注好的批注,“只是啊,这里面我加了点东西,是我这些年修行的感悟,算是半份手札了!你若不弃,这东西便留与你了!”
白拓这句话落地时,正厅里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被什么人按住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蓝皮册子上,落在白拓翻动时露出的那些红笔批注上,落在那一行行细密而工整的字迹上,那是白拓自己的修行感悟,是他这些年在这部功法上一步步走过来的印记。
黄金家族各个分支对所谓的功法完整本本就是怀揣着几分求而不得的觊觎,此刻这功法上还加了白拓自己的感悟。
入室境臻化期修行者的手札本就是难得,也可以说是有价无市,更不要说这还是白拓的手札了。
白拓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却是当今的九州十二俊之一,是年轻一辈的翘楚,更是这个时代箭术无双的天下第一。
这部功法已然超过了其原有的价值,不可谓不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