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山的身体在椅子里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那本册子,指节攥得拐杖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是木质在承受着超出负荷的压力。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还没出口,就被什么东西压在了喉咙底下。
厅内那些各分支的家主们此刻也已经坐不住了。
有人微微直起了原本靠在椅背里的身子,有人端着茶碗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侧过头与邻座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各自心知肚明的意味。
刘浩达坐在李简旁边,看着那本册子,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搁在膝头的双手没有动,可那微微前倾的姿态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注意力所在。
“少主。”刘浩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这部功法,未免是太过于贵重了吧!”
白拓微微侧过头,看向刘浩达,点了点头,“刘世伯这话说的不对。”
厅内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又拧紧了一圈。
刘浩达的目光在那本册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博尔术身上,眼底那层被圆融笑容包裹着的精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迅速转动着。
“怎么不对了呢!毕竟这功法的完整版一直放在主家那里!我们这些分支修炼的可都是残本啊!”刘浩达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可那话里的试探意味已经藏不住了。
白拓将册子合上,重新放回漆盒中,推到了博尔术面前,目光转向刘浩达,声音平静而清晰。
“我就说世伯误会了!这是整个家族的功法,并不是我白家一家的功法,只是之前没有什么机会能送出去,今日云家家主将位置退让给博尔术兄弟,刚好全了我个理由!家父如今已然老迈,对于年轻时所作所为犹有后悔,故此便让我等儿孙占了个便宜,卖了个人情。如若日后还有机会能给我适当的理由,各家自然也能得到这部功法,只不过这部是我唯一一部在上面书写了手札的,只此一本,再无其他哦。”
这话虽然表面是回答,却是实实在在的敲打。
你们想要这部功法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部功法我可以给你们,但是得看你们的表现,看我的心情。
并且还话里话外的将自己之前拿出功法时的话说了个明白。
我这本功法是给博尔术作为新任家主的贺礼!
不是给云家新任家主的贺礼!
如果云家的新家主不是博尔术那就没有这本功法了!
此外还在暗里给云海山等一众云家人做了警告。
你们想要在李简那处得功法的事情我已然知晓了。
如今我把这功法主动给你,你就不要生出其他的心思来。
功法我给你的你才能拿,我不给你的你不能抢!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握着拐杖的双手已经不再颤抖了,像是那股从指节蔓延到肩背的震动终于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目光落在博尔术手中那只漆盒上,落在那本蓝皮册子露出的边角上,落在那册子封面上细密而工整的字迹上。
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在场每一个人听的。
那一个个字都像是打磨好的楔子,不偏不倚地嵌进了每一个该嵌的缝隙里,把那些可能松动的地方全部钉死了。
此刻若是自己再提出让巴特尔接任家主之位,那便是黄金家族主家白家赠予功法这件事,变成了一场笑话。
这会比单纯想要替代更丢人!
云海山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厅内有人开始轻轻地换了一下坐姿,久到有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奶茶又放下,久到门口照进来的晨光已经从门槛内侧移到了厅中央的地砖上。
云海山缓缓地、很慢地将攥着拐杖的双手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像是在努力将某种攥了一整夜的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
“少主说得对。”
云海山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比方才平稳了几分,但也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博尔术,既然少主亲自将功法送到你手上,你便收下。日后要好生参研,莫要辜负了少主的一番心意。”
博尔术捧着漆盒,指甲在漆面花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听到自己爷爷这句话落地的声音,微微抬头,看了云海山一眼。
云海山没有与博尔术对视,目光越过博尔术的肩头,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院落里。
博尔术垂下眼帘,将漆盒盖上,扣好锁扣,微微欠身。
“博尔术记下了。”
厅内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松了绑。
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人端起重新添满的奶茶喝了一口,有人靠在椅背里,将目光从博尔术和云海山之间移开,像是确认了一场已经落幕的戏。
刘浩达方才凝住的面上笑意又重新舒展,伸手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随即放下,转向博尔术,声调不高不低,像是每一句都掐着分寸。
“既然这礼也收了,那也就是说云老哥从今日之后便不再是云家家主了,这博尔术从今日起便有掌控云家的权柄了!作为过来人老头子我也不托大,这活可不好干呐,你一定要事事小心,事事上心,事事专心,做这一家之主可不,比修行一途轻松啊!”
刘浩达这句话算是给此事盖棺定论了。
从今天起,云家的家主就是博尔术,你云海山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不管你云家内部认不认,反正我们其他分支已然认了。
你想要换人可以,但是得问其他人同不同意。
毕竟你云家家大业大,人脉颇广,一些实力、势力不佳的分支本就明里暗里的不服你。
你要敢有所动作,除非你足够狠心,把你孙子整死,否则我们哪一方都可以借助你孙子的名号给你老小子来一场清君侧,不给你吃干抹净都算是爷们儿拉屎没拉干净。
“刘世伯过誉了。”博尔术开口,“晚辈年轻,阅历浅薄,日后还有许多要仰仗各位世伯、叔父指点的地方。云家能有今日,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晚辈不敢说能做得比爷爷更好,但至少不会让云家在我手上散掉。”
“很好,很好!”
刘浩达带头鼓掌,也不管云海山此刻是什么心情,反正只要鼓掌就对了。
其他的家主也闻声而动,有的鼓掌轻笑,有的则会顺势递出几句话来。
倒是营造出了一副虚假的喜气洋洋的模样。
李简将所有人都差不多消停了,便适时地轻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嗯,看来今天对于云家而言确实是一件喜事!哎,正好,袁老先生,我有一件事可能要干,不知道您乐不乐意啊?”
云海山斜眼看着李简,昨夜晚间这个年轻人可是让自己在这里跪了好久的,说实在的,云海山并不想回答。
可李简也完全不需要云海山的回答,直接看向白拓。
“老白啊,今儿啊,正好你在这儿,咱俩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好,但也谈不上坏,你人都来了,那就麻烦做个见证吧!”
白拓眼睛转了转,看向李简,“哦,你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做个见证呢!”
李简不答,缩着身子向海兰珠勾了勾手。
“来吧,姑娘!”
海兰珠被李简那一声招呼叫得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从博尔术身后走了出来,在李简身前站定,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恭谨而沉静。
李简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了一圈厅内众人,又落回云海山身上。
“云老先生啊,我昨天来到您家,也算是多少有些讨好了您家孙女儿,我欢喜得很,人机灵又聪慧,很对我的胃口,您若不嫌弃,这姑娘我收下了!我虽然不是什么妖修,但是一些小手段能拿出手来教的也有不少,您看如何呢!”
云海山握着拐杖的手指又收紧了,目光从李简脸上移到海兰珠身上,又从海兰珠身上移回李简脸上,像是想从那两副表情里读出些什么来。
可李简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慵懒模样,海兰珠则是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恭谨而沉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波动。
“真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云海山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喉咙里碾过一遍才肯出来,“你要收海兰珠为徒?”
“怎么,云老先生舍不得?还是看不上我?”李简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碎的笃笃声,“我这个人啊,虽然圈里的名声不怎么样,但好歹有点名声,别的不多而仇人多,而朋友也多,她跟我学,就算学不到什么本事,也不会吃亏!你若是实在舍不得孙女,我收个记名也成。您在您眼前手把手的教着我逢年过节什么的抽空过来看上两眼,教上两句也就是了!”
没等云海山开口,白拓便已笑着应道,“此事是件好事哩,若是成了,那便是双喜临门的哩!我认此事可行,如若云老先生觉得此事不妥,存疑些,我倒是有个主意。像我等修行中人,都奉行三师之礼,李简占了一个,我不妨也充当一个,至于另一个…”
“那就让巴特尔老哥充当吧,这当爹的肯定不能亏了丫头吧!”李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