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方才还七嘴八舌的恭维声在一瞬间被掐断,像是有人在同一时刻按下了所有人喉咙上的开关。
有人端着奶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有人侧过头来交头接耳的动作僵在了半途,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的方向。
刘浩达搁在膝头的双手微微收拢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那笑容的质地已经不同了,像是画在纸上的墨迹被一滴水洇湿了边缘。
云海山握着拐杖的双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起一片青白。
目光越过满厅的人头,落在大门外的晨光里,瞳孔微微收缩着,像是在辨认那片光亮中有没有一道他意料之中却又不想这么快就出现的身影。
“白家少主?”云海山的声音有些发干,稳了稳才开口。“好,诸位随老朽去接人吧!”
然而话音未落,一个浑厚的声音便已经从门外闯来。
“云家主无需这般,我等子侄辈的,怎敢劳烦长辈来接呢?”
说着话,白拓已然带着赤木从院中走来,高大魁梧的身躯配上白色的蒙古袍,好似一尊落满积雪的雄伟佛塔。
而赤木手中则捧着一个上锁的漆盒。
白拓踏入正厅的那一刻,厅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向中间挤压了一下。那些方才还坐着喝茶闲聊的各分支家主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有人抱拳,有人拱手,有人微微欠身,脸上的表情各异,却无一例外地比方才面对云海山时多了一层微妙的恭谨。
刘浩达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笑容已经调整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过于热切,又不至于冷淡。
他朝白拓微微欠了欠身,开口道,“少主亲自到绥远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安排安排,不至于这般仓促。”
白拓在厅中站定,目光扫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刘浩达脸上,微微点头,“刘世伯客气了。我这次来,本就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知会各位,是我的疏忽。”
说着,白拓目光从刘浩达脸上移开,扫过厅内其他几张面孔,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很快,白拓的目光便落在了云海山身上,那双深邃如草原夜空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云家主。”白拓朝云海山微微颔首,“晚辈冒昧登门,还望云家主见谅。”
云海山拄着拐杖站在主位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上,目光与白拓对视了片刻,方才微微颔首,声音沙哑而平稳:“少主能来,是我云家的荣幸。请坐。”
白拓没有推辞,在客位上落座。赤木抱着那只上锁的漆盒,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目光低垂,像一截钉在墙边的枯木。
厅内的气氛在白拓落座之后微妙地变化了几分。那些方才还各自低声交谈的家主们,此刻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目光时不时地从白拓身上扫过,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落地的靴子。
云海山在主位上坐下,拐杖搁在身侧,双手搁在膝头,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看了一眼白拓,又看了一眼白拓身后那只漆盒,目光在那只漆盒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少主此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看看老朽这副老骨头吧?”云海山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开口。
白拓闻言,微微坐直了身子,双手搁在膝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云海山的视线:“云家主是明白人,那晚辈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晚辈来,自然是庆贺云家新主上位的了!”
跨院里的晨光貌似比正厅那边来得晚一些,院墙高耸,将东边初升的日头挡在了墙头之外,只在檐角处漏下几道细长的光柱,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几道被拉长了的金线。
李简拖着睡的有些发沉的身体来到外间,推荐博尔术和海兰珠侧歪在沙发上,像是刚睡着不久的样子。
海兰珠虽是歪在沙发上,但睡得还算优雅,可博尔术却不一样了,他睡得很是拘谨,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煮熟的大虾,就算是人已经睡着了,但眉头依旧是死死皱紧的。
李简无奈的摇了摇头,掏了一个水杯便立在饮水机旁接起水来。
可水还没有沾唇,便听到院门处传来嘈乱的脚步声。
旋即便听到一个女人在外面低低的唤道,“真人,您起了吗?”
李简喝了口水,轻轻应了一声,抬手将房门打开,院内的冷风呼的吹了进来,冻得沙发上刚睡下不久的两人打了个哆嗦,立即便醒了过来。
门外共站了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中年妇女,那个说话的正是博尔术与海兰珠二人的母亲苏日娜,在旁边的则是二人的婶娘诺恩吉娜,剩下的两个则是两名护卫。
“见过真人!”
“见过真人!”
“贫道见过两位夫人!”
苏日娜微微欠了欠身,目光从李简脸上掠过,又扫了一眼屋内刚从沙发上坐起来的博尔术和海兰珠,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涟漪尚未散尽便被新的波纹覆盖了。
真人客气了。苏日娜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当家主母才有的从容,“昨夜晚间的事,是我家老爷子有些糊涂了,希望真人不要见怪!”
李简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夫人说笑了,我又怎么敢真的怪罪呢?不知二位夫人来此是要做些什么?”
苏日娜并不理会李简忠话里藏的那些许阴阳怪气,只是莞尔一笑,“是这样的,前面发生了点事儿,我们家老爷子让我叫犬子和小女到前厅去一趟!真人如若不嫌弃也可以一同前去!”
李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屋中已然清醒的二人,并与其中的海兰珠对了一下眼神。
旋即转头回道,“那是自然,毕竟令郎和令千金还是我的人质啊!”
苏日娜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随即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抚平了。
“真人说笑了。”苏日娜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沉稳的调子,像是一层被浆洗过的棉布,平整妥帖,“您能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过去,再好不过了。那,咱们这就走吧?”
李简没有答话,只是侧过身来,朝屋内看了一眼。
博尔术刚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在用掌心用力地搓着脸,像是要把那一层残留的睡意和疲惫从皮肤上搓掉。
海兰珠要利索很低哦,此刻已经站到了门口,用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朝李简微微点了点头。
一行人穿过跨院与正院之间的月洞门时,那嘈杂的声音便已清晰可闻了。
说是嘈杂倒也不准确,准确来说,是人多嘴杂,却没有一个人是在高声说话,像是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压着嗓子,可那压着嗓子的交谈声叠加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比高声喧哗更难忽视的嗡鸣。
正厅的门敞开着,晨光从门内涌出来,在门槛前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区。
那些各分支的家主们依旧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端着奶茶在低声交谈,有的靠在椅背里微微阖着眼,像是在养神,可那微阖的眼皮底下,目光却时不时地朝门口方向扫过来。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依旧保持着那种腰背挺直的姿态,拐杖搁在身侧,双手搁在膝头。
白拓坐在客位上,姿态比方才松弛了几分,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碗,碗沿的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轮廓。赤木依旧抱着那只漆盒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像一截钉在地面上的木桩。
李简走进正厅时,那些方才还各自压着嗓子交谈的声音又低了三分。
有人侧过头来打量着他,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有人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有人已经认出了李简的身份,低低的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怎么在这?
“哟,今天这家里挺热闹啊,来了这么多客人!哎,白拓,有段日子没见了,怎么样,快死了吗?”
李简这句话一出口,正厅里方才那股被众人精心维持着的、微妙的客套氛围,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口子。
白拓抬眼看向李简,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从容,“还没死。倒是你,听说前段时间跑利国去了,事情还闹得不小。”
“确实闹的不小,就是差点死在那里!”
李简说着自顾自的往前走着,很快便来到了刘浩达的身侧。
此刻客厅里早就没有了什么空位,李简扫了一圈儿,目光不由得就落在了刘浩达的身上,旋即一笑。
“老先生,我没地儿坐了,您要不让个位子?”
刘浩达也算是见多识广,更不要说其所在的哲里木与李简家乡的松州是紧挨的两市,李简他虽然不能说是百分之百熟络认识,但脑中也是有些许印象的。
“哦,原来是景言真人啊,既然真人喜欢老朽这个位置,那老朽就让了!哎,老兄弟们啊,大家都挪挪地儿啊,给我这老糟头子也腾个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