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的隔离期,像一道漫长而模糊的河,终于流到了尽头。
裴嘉楠回家那天,是个晴朗的午后。
万雁鸣早已经离开了,走得悄无声息,仿佛他只是这段封控时光里一个短暂的幻影。
但这个家里,隐约还有他留下的痕迹。
客厅一角,那架地球仪并没有被收起来,聪聪已经迷上了每天转动它“钦点”菜系,那是万雁鸣发明的游戏。
灵灵搬回了自己的房间,但书桌上还整齐地留着一沓音稿,那是万雁鸣写的那首歌。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摆放的不再是裴嘉楠离家前的样子,而被整理成另一种更顺手的逻辑。
就连石榴自己,似乎也有些微的变化。
她眉宇间的倦意淡了些,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层他一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裴嘉楠将行李箱放在玄关,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给了孩子们一个大大的拥抱,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讲述着这两个月来的新奇事。
其实,关于万雁鸣的留宿,裴嘉楠并不十分介意。
在那种人人自危的时刻,他甚至感激有这样一个可靠的老朋友,能代他撑起这个家,照顾他最爱的人。
他了解石榴,也信得过大雁,更何况还有两个孩子在家,他确信,石榴和万雁鸣之间不会有任何出格的事情发生。
可是,那份未能被第一时间告知的隐瞒,和石榴不做解释的态度,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那感觉,不像是被背叛,更像是不被重视……
——
夜深了,孩子们带着重逢的满足感沉沉睡去。
卧室里,夫妻二人也终于可以安歇了。
石榴梳洗完毕,带着一身水汽的清香上了床。
看着裴嘉楠火热的目光,她还是忍不住用玩笑话,旁敲侧击的解释了一下,
“这些天习惯了跟灵灵睡,换成你,还有点不习惯了……”
裴嘉楠没有笑,只是欺身而上,
“那你有没有想我?”
石榴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双臂,一把搂住了他坚实的脖颈,用一个深吻代替了所有言语。
小别胜新婚,干柴遇烈火。
那些被压抑了多日的思念与渴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急切地想要证明彼此的存在与归属。
然而,就在情感即将攀上顶峰的瞬间,裴嘉楠的动作却突然停滞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滴落在石榴的肩窝,
“有点……太激动了,”
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懊恼,
“让我缓缓……”
“怎么出这么多汗?”
石榴抬手,用指腹温柔地拭去他额角的汗,又轻轻安抚着他紧绷的脊背。
那脊背硬得像石头,肌肉还在微微颤抖,
“没事,不着急。”
裴嘉楠没有说话,只是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和失控的身体。
“你这些天工作太累了,我们……好好休息吧。”
石榴体贴地准备休战,想让他放松下来。
可裴嘉楠不甘示弱,挣扎着想要再次证明自己。
石榴感受到他的执拗和热情,为了缓解他的压力,也为了激励一下他,她贴在他的耳边呢喃,
“今天……好像还是排卵期……”
这句话,放在以前就是最好的激励,能让裴嘉楠瞬间充满斗志;可今天却像一道冰冷的指令,让裴嘉楠的所有动作瞬间僵住。
他愣了一下,随即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盒未开封的小雨伞,
“先缓缓吧,”
他重新躺回她身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疫情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现在……不是怀孕的合适时机。”
石榴心头那团刚刚燃起的火焰,被这盆冷水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缕青烟。
她有些失望,但也清楚,他说的是事实。
眼下人心惶惶,未来充满不确定,确实不是迎接一个新生命的最好时机。
可是……这个他们期盼已久的计划,究竟还要延缓多久呢?
……
事后,裴嘉楠疲惫至极地倒在床上,背对着她,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他一句话都不想说,可石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眼下这情况……还要多久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
“不容乐观。”
裴嘉楠的声音透着凝重,
“我这次回来只能休息两天,后天就要回医院上班。而且,因为我们有一线经验,新成立的发热门诊,我们是第一批骨干……”
关于眼下的工作安排,裴嘉楠说得很清楚,像在做一份简短的工作汇报。
但关于那一个月的援助,关于他在前线所经历的一切,他始终只字未提。
没有惊心动魄的瞬间,没有劫后余生的感慨,仿佛那段日子只是从他的生命中被凭空挖走了一块。
石榴也没有再问。
通过那些零星的小道消息,她窥见的已足够沉重,她不想知道得太多,不想去触碰那些可能会灼伤自己的记忆。
何况,裴嘉楠回来了,活生生地躺在她身边,呼吸着,心跳着,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从汶川地震灾区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整整一个月,他会在半夜惊醒,会盯着天花板发呆,会拒绝谈论任何关于那里的事情。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角落,自己一个人,慢慢地从那片废墟里走出来。
历史,似乎总是惊人地相似。
她能做的,是守护,是等待,是像当年一样,不去打扰,不去追问,不去增加任何不愉快的记忆。
至于苏苏……
算了吧。
石榴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自我催眠,
只要人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