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春天,来得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更沉重一些。
一场波及所有人的洪流,正在时代的河床下悄然汇集……
初时无声,而后汹涌。
那个冬天,关于一种新型肺炎的零星消息,还只是手机新闻推送里一条可以被轻易划走的不起眼报道。
它们夹杂在娱乐八卦和财经动态之间,像投入湖中的一粒石子,甚至没能激起一丝涟漪。
石榴自然也没有在意。
她的世界里,正上演着一场有条不紊的“战前总动员”。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安稳惬意的孕期,她必须像个高效的指挥官,在离开战场前,将自己一手打造的王国安排得井井有条。
所幸,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因家庭原因,最得力的副手黎哥年前选择了离开,虽然惋惜,但经过这几年的磨砺,当初那个略显青涩的木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稳稳地接过了担子。
石榴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进行工作交接和权力下放,确保自己即使未来大半年不在公司,这台精密的机器也能照常运转。
终于,赶在小年这天,公司所有悬而未决的事务基本尘埃落定,年后的项目规划也提前布署完毕。
石榴在公司大会上宣布,从明天起,大家就可以陆续开始享受这个超长的春节假期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年轻员工们的脸上洋溢着归心似箭的喜悦。
看着这一切,石榴的心情也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松软而温暖。
她靠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忽然就抑制不住地想立刻见到裴嘉楠,想把这份轻松和喜悦第一时间分享给他。
她拨通了他的电话,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
“裴医生,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裴嘉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你要来医院?”
“是啊,公司的事情都忙完了,正式解放了!所以去看看你,顺便犒劳一下我们家的大功臣。”
“要不……还是别来了吧。”
他的语气里有种明显的迟疑。
石榴的笑容僵了一下,打趣道:
“怎么,不方便?这么快就不让我探班了啊,怕我查岗?”
“不是,”
他立刻否认,语气急切了些,
“下午……下午有个很复杂的大手术,排了很久了,没什么时间陪你。你跑来跑去也累。”
“哦……这样啊。”
石榴心底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就释然了。
他的工作性质如此,她早已习惯。
“那好吧,你晚上回来吗?”
“回,今天小年,肯定回去陪你,可能会晚一些。”
“嗯,没事,我等你。”
石榴叮嘱道,
“对了,你之前说申请春节不值班,调休排好了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秒。
“还……没有。”
裴嘉楠的声音更低了,
“等我晚上回去再说吧。你别来医院了,乖,先回家好好休息。”
石榴觉得裴嘉楠今天有些不对劲,但她没有追问。
也许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也许又遇到了什么棘手的病例。
毕竟,他每天面对的,都是凡人世界里最极致的病痛与生死。
她应该更体谅他。
晚上,石榴早早地回了家。
她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换上新买的香薰,放上舒缓的爵士乐,然后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换上了那件裴嘉楠最喜欢的真丝睡裙。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红润,眼波流转,是即将要迎接爱人和新生命的女人,最动人的模样。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备孕App,红色的标记醒目地提醒着:排卵高峰期。
戒烟戒酒已经满三个月,身体达到了最佳状态,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寂。
十一点,玄关处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
裴嘉楠回来了。
石榴像一只快乐的猫咪,赤着脚,欢快地迎了上去。
“小楠……”
她本想直接扑进他宽阔温暖的怀里,献上一个等待已久的吻,可就在她靠近的瞬间,裴嘉楠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伸出手臂阻止了她。
“等一下,你别过来。”
石榴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怎么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深夜的寒气,神色疲惫,眼神却异常凝重,
“没事,我……外套上沾了东西。”
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说,
“外面太冷了,你快去床上躺着,别着凉。我把东西放好,然后洗一洗就过去。”
石榴不明所以,但裴嘉楠平时就极度注意卫生,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今天或许只是更小心翼翼了一些。
她只好点点头,听话地先回了卧室。
然而,卧室的门没有关严,隔着一条门缝,石榴看见裴嘉楠从一个黑色的大袋子里,拿出了大量的医用外科口罩和好几大瓶的酒精。
他没有把它们放在显眼的玄关柜,而是悄悄地塞进了客厅角落那个不常用的储物柜里,动作迅速而隐秘,像是在藏匿什么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掉外套,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哗哗的水声响起。
这一次,他好像洗了很久很久,久到石榴在温暖的被窝里几乎要睡着了,他才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走进卧室。
“我都困了……”
石榴揉着眼睛,娇嗔地抱怨。
“确实太晚了,快睡吧。”
裴嘉楠在她身边躺下,被子下,他的身体还有些微凉。
虽然时间有些晚了,但石榴今晚兴致勃勃。
她主动凑过去,吻上他的唇,手也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走。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日子,是播种希望的时刻。
然而,裴嘉楠的回应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吻很轻,动作也很迟缓,完全不在状态。
石榴停下来,撑起身子看着他,
“怎么了?太累了?”
“……有点。”
裴嘉楠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又像是在守护一件生怕会失去的珍宝。
“你怎么了?”
石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体传来的紧绷和颤抖。
“没什么,”
他的声音闷闷的,
“让我安静一会儿,我就想这么抱着你。”
石榴不再追问。
她知道,每天面对生离死别,裴嘉楠的世界里有太多她无法触及的沉重。
他不愿意说,她便不问。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微凉的身体,然后牵起他的大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
那只手,掌心那道浅白色的疤痕至今若隐若现。
它曾温柔地抚摸过她的长发,也曾坚定地握着手术刀,与死神搏斗。
石榴像个天真的孩子,把自己的手掌覆在他的掌心上,十指相扣。
她的温柔与顺从,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裴嘉楠的渴望。
他明白她的邀约,也明白自己身体里汹涌的欲望。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之前的迟疑一扫而空,化作狂风暴雨般的吻。
然而,就在一切即将水到渠成的关键时刻,他却猛地停住,喘着粗气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个小方盒。
石榴的脑子“嗡”地一下,所有的热情瞬间冷却了一半。
“满三个月了……”
她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困惑和委屈。
她甚至想说,而且今天是排卵期,是我们算好的日子。
裴嘉楠没有解释,他只是避开了她的眼睛,沉默而坚持地撕开了包装。
石榴没有再问,她默默地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忽然之间,一股巨大的难过涌上心头。
是为他突然的冷却,为自己精心准备却被辜负的夜晚,也为那个挥之不去的念头——难道他又不想要孩子了?
这晚的激情,因为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也隔开了一颗炽热的心。
结束之后,裴嘉楠抱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黑暗中,石榴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他哭了。
石榴的心猛地一揪,所有的委屈和不解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
“到底怎么了?是下午的手术不成功吗?”
“没事。”
裴嘉楠收紧手臂,
“就是工作上有些压力。”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转换了话题:
“你公司的事都安排好了?”
“嗯,都安排好了。员工们这几天都可以陆续回家过年了。”
“明天公司不是还有个全体聚餐,吃年夜饭吗?”
“对啊,你要不要去露个面?大家都很想见你了。”
石榴想让气氛轻松一些。
“我就不去了。”
裴嘉楠的语气又变得凝重起来,
“石榴,你听我说,最近……不要和外地,特别是从武汉回来的人接触太多。”
“到底怎么了?”
石榴终于忍不住追问。
“可能……有一波很厉害的病毒正在传播。现在消息还没有公开,但我们内部已经有感觉了。总之,一定要注意。
裴嘉楠抱紧石榴,心中的担忧与日俱增,却不知该如何对她说明。
说多了,怕她跟着担惊受怕;不说,又怕她因为无知无畏而身陷险境。
“好吧,”
石榴似懂非懂,
“是不是又有新型流感了?放心,我早就打过疫苗了。”
裴嘉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的区别。
“总之,你最近出门,一定要戴口罩。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的裴大夫。”
石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裴嘉楠满腹沉重的话还没说完,看着她恬静安然的睡颜,只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
一周后,当武汉封城的消息通过各大媒体铺天盖地传来时,石榴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手里的遥控器“啪”地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她终于明白了裴嘉楠那些日子里所有的反常和担忧。
那不是普通的流感,而是一场看不见敌人的白色战争。
整个世界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街道空旷,城市静默。
但有些人,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忙碌。
裴嘉楠申请的春节调休,最终变成了一纸通知——全员取消休假,随时待命。
他开始频繁地加班,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好几次直接睡在了医院的值班室。
这还好,毕竟,武汉离他们所在的城市还远。
石榴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当医院开始征召援助武汉的医疗队时,裴嘉楠没有丝毫犹豫地第一个报了名。
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石榴时,她的世界仿佛瞬间崩塌了。
那一趟,生死未知。
她想哭,想闹,想用尽一切办法去阻拦他。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双写满坚定与决心的眼睛,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
就像当年汶川地震,他还是个医学生,就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国难当头,救死扶伤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天职。
最终,石榴没有阻拦。
她只是红着眼眶,默默地帮他收拾行李,一遍遍地往他的箱子里塞着各种防护用品和日常药物,仿佛这样就能为他构建起一层坚实的盔甲。
裴嘉楠离开后,石榴也不再清闲。
因为学校停课,保姆被封锁在老家无法前来,她只能把三个孩子全部接到自己家里,照顾她们的饮食起居……
而她和裴嘉楠,只能通过断断续续的电话和视频联系。
一开始,看着新闻里飞速增长的数字,石榴被巨大的恐慌包围,夜夜难眠。
裴嘉楠会在每天脱下防护服后,用嘶哑的声音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后来,当看到视频里他那张被口罩勒出深深印痕的脸,听到他因为过度劳累而抑制不住的咳嗽声时,石榴不再恐慌了。
所有的恐惧都转化成了排山倒海般的心疼和担忧……
那个冬天,他们对“春种秋收”的美好憧憬,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彻底打碎。
春天来了,却没有播下种子;而那个承诺要在秋天陪她坐月子的人,此刻却正远在千里之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更多的人筑起一道生命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