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心酸遗憾，多少未竟之言，都在那场酒局里饮尽悲欢。
它像一个仓促的句点，潦草却又决绝地，画在了万雁鸣与林石榴那段漫长纠葛的青春末页。
十字路口，车灯明灭——终究是一别两宽，各自驶入了命运的深处……
林石榴和裴嘉楠婚后的日子，像极了珠江的水，不喧哗，不起伏，只是日日夜夜、平实笃定地向前流淌。
裴嘉楠攻读博士的最后一年，日子清苦得像实验室里被反复提纯的溶剂，却也因有石榴的陪伴，洇出些相依为命的甘甜。
医学博士的世界，被压缩在显微镜的视域与浩繁的文献之间。
清晨出门，石榴往他背包侧袋塞一盒温牛奶；深夜归来，总能看见玄关那盏特意留着的、光线柔和的壁灯。
裴嘉楠常常带回一些“实验室特产”——有时是一枝被淘汰却依然鲜润的样本花，插在清水瓶里能亮堂好几天；有时是几句艰涩研究里冒出的、带点冷幽默的吐槽，写在便签上贴在冰箱。
林石榴则依旧在她广告人的疆域里冲锋陷阵，却也学会了在时间的缝隙里打捞生活。
她案头的咖啡旁，多了一本家常菜谱。
起初是笨拙地对照视频学煲汤，排骨焯水忘了撇浮沫，一锅汤混沌不堪；后来慢慢摸到门道，懂得文火慢炖，懂得在汤将好时撒一把枸杞。
那汤的味道，从最初的“能喝”，到后来的“入味”，最后变成裴嘉楠深夜归家时，打开门便能捕捉到的熟悉暖香——熨帖肠胃，也安顿心神。
公寓的南向阳台，向来阳光慷慨。
一日，石榴心血来潮，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个粗陶盆，种上几株多肉，倒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常见的胧月、桃蛋。
两人都忙，浇水并不勤快，偶尔想起来才浇透一次。
浇水时，水滴落在厚叶上，凝成圆滚滚的一颗，久久不散，像凝固的时光……
虽然照顾并不精心，奇怪的是，那些多肉反倒长得极好。
它们叶片肥厚饱满，在充足的日照下，边缘透出淡淡的胭脂红或赭石色，沉甸甸地缀在枝头，有种不经意的、旺盛的生命力……
——
“裸婚”的日子，像一本没有插图的书，字句实在，翻起来有纸张摩擦的细响。
裴嘉楠的收入来源较杂——国家补贴、导师发的助研费、偶尔接的文献翻译酬劳……
他将不同渠道汇来的钱，都归拢到一张储蓄卡里，密码是石榴的生日。
等到了一定数额，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两端，他从钱夹深处取出那张卡，顺着桌面轻轻推过去。
其实这个数额比起石榴自己挣的，确实不多，但石榴从不怠慢。
她会停下手里正在整理的发票或稿件，用纸巾擦擦手，才郑重地接过。
床头柜抽屉里有一个浅灰色的硬壳文件夹，她称之为“家庭基金”，里面整齐收着他们的结婚证、租房合同、重要单据，还有一张专门用于储蓄的银行卡。
裴嘉楠交来的钱，她会尽快去Atm机存进去，然后在手机记事本里记下一笔，格式简单：“某年某月，嘉楠，xxxx元。”
她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哪个客户又换了新车，或哪个同行买了名牌包……
裴嘉楠也有他的心意表达。
有时是路过花店，带回一枝打折的晚香玉，插在玻璃杯里，香气能飘满小小的客厅；有时是知道她又熬夜加班后，早起十分钟，用平底锅煎出形状完美的太阳蛋，搁在她那碗白粥上。
周末若两人都无急事，会乘很久的地铁去宜家。
不一定要买什么，只是推着空荡荡的黄色购物车，在那些样板间里慢慢走。
他们的手指拂过不同材质的布料，坐一坐各种沙发，讨论“这个书架放你的专业书会不会压弯隔板”，或者“将来我们的客厅，要不要一块这样的地毯”。
未来的蓝图，就在这些琐碎而具体的想象里，一寸寸清晰起来。
他们名下有房，是裴家早年备下的，地段偏，暂时用不上。
两人商量着，等裴嘉楠工作彻底落定，再攒一攒，要在现在租住的区域附近，真正按两人的心意选个小窝。
那是下一个阶段共同的目标。
在此之前，一切准备都围绕着这个圆心悄然进行。
石榴的手机淘宝首页，悄然变了模样。
曾经收藏的设计师店铺渐渐沉底，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家居品牌旗舰店。
她研究哪种乳胶枕对颈椎好，比较不同品牌四件套的支数与性价比，在“厨房神器”和“鸡肋产品”的测评视频间反复横跳。
购物车里，躺着一盏设计简约的落地灯，一套厚实可爱的咖啡杯，还有一包据说能吸附甲醛的活性炭——都是为了那个尚在图纸上的“家”。
两人手上的素圈戒指，在日常里被磨损出独特的光泽。
石榴洗手打肥皂时，它会顺着湿滑的手指微微转动；裴嘉楠握手术刀时间长了，指根会被硌出一道浅痕；深夜各自对着电脑工作时，键盘的敲击声里，偶尔会夹杂戒指与按键边缘极轻的磕碰声。
它们不再是需要精心呵护的饰品，而是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有次石榴洗澡前忘了摘，淋浴时才发觉，手指上空了，那一小圈皮肤比其他地方显得更苍白、更陌生，竟让她无端心慌了一下，匆匆擦干手又戴了回去……
——
英子留下的三个孩子，情况有了些许脆弱的缓和。
裴嘉松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挣扎和生意上的震荡后，人似乎沉下来一些。
他依然要花费心思哄着年轻的女友，但对三个孩子，电话打得勤了，过问功课，生日时也会记得让人送来礼物。
那位年轻的“准继母”，或许因着裴嘉松态度的些微转变，也或许纯粹因为每月准时到账、数目可观的生活费，对孩子们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周到。
加上保姆老实本分，一日三餐，起居接送还算妥帖。
日子虽谈不上多少温情，但至少不再是最初那种乌云压顶、随时可能崩塌的凄惶。
这让裴嘉楠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许。他不必再时刻绷紧神经，准备应对孩子们突如其来的生病或学校请家长。
这份短暂得来的喘息空间，被他全部投入到学业最后的冲刺中
实验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家里书桌上的文献堆得摇摇欲坠，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咖啡因和专注燃烧的气息。
他知道，前方那个更稳固的未来，需要他交出最漂亮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