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天级冲过来了。赵通渊的左手棍迎上去,棍上的淡金色光闪了一下,灭了。不是灭了,是暗了。他没有停。他用棍尾捅,捅在天级的喉咙上。天级的脖子歪了,但没有倒。它的骨刀砍在赵通渊的左肩上,骨裂的声音很脆。赵通渊的左手垂了下来。长棍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他用右手捡起棍,右手使不上力,他用左手辅助,两只手握着棍,捅进了天级的胸口。天级倒下了。赵通渊想起了白书言说的最后一句话。“金光还亮吗?”他说“还亮”。白书言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扯动,扯出了眼角的皱纹。赵通渊那时候想,他还没有告诉白书言,他的修罗能撑这么久,不是因为自己强,是因为身后有他。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白书言也从来没有问过。
第三只天级站在井口边缘,看着赵通渊。它没有冲过来。它在等。等赵通渊倒下,或者等他自己走过来。赵通渊走过去。他的右臂垂着,左肩裂了,两只手都在抖。他走到天级面前,把长棍杵在地上,用棍撑着自己。他看着那只天级的眼睛。
“白书言,你的金光我看到了。”
他把棍举起来,砸在天级的头上。天级的头碎了。它的骨刀刺进了赵通渊的腹部。赵通渊没有松手。棍还握在他手里。他跪下来,棍杵在地上,撑着身体。他的血滴在碎石上,一滴一滴,暗红色的。他看着暗红色的天。天是灰的,血井的光把云染成了铁锈色。
“小白。”
“我们一起。”
“回家。”
他的眼睛闭上了。长棍上那层淡金色的光灭了。那道光在他身体里亮了几个月,从白书言死的那天开始亮,亮到他跪下的这一刻。它灭了。
云飞扬站在基地门口,看着赵通渊跪在那里,棍还握在手里。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灵碑在跳。白书言的金光涌了进来。不是灵技,是命。那金光在灵碑里亮了一下,不是灭了,是沉下去了。沉到灵碑的最底层,沉到那些名字的最深处。它没有灭。赵通渊的灵技也涌了进来。修罗,他的拳头,他的命。两道光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老赵,小白,一路走好。”
赵通渊死的第三天,黄衅来找云飞扬。
他手里还握着那本笔记本。封皮被切掉了一角,里面的纸页卷边了,字迹被血浸过好几次,他用铅笔描了一遍又一遍。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站在云飞扬房间门口,没有进去。走廊的灯是白的,白得刺眼。他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勇敢,是终于不用再躲了。
“云队,第四批还有位置吗?”他的声音很轻。
云飞扬从桌前站起来。他的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名字。
“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
云飞扬叹了一口气,在第四批的最后一行写下了“黄衅”两个字。
黄衅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笔记本翻开,翻到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血门的脉动频率、炮灰的种类和数量、骨甲炮灰的骨甲厚度、裂缝的走向、天级的攻击习惯、弱点分布。他记了快一年了。他不是战斗型的人。他的灵技是神拟,能模仿别人的灵技,但他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他一直在后面记录,记录,记录。他把每一个牺牲者的名字记在本子上,把他们的灵技记在本子上,把他们的死记在本子上。他以为那就是记住他们了。
魏景死的时候,他在通讯室里。他听到消息,笔尖戳破了纸。他和魏景曾经也是一起执行任务的搭档,他在笔记本上写下:魏景,华北国灵卫,三代忠烈,华北的盾。他把那一页折起来,翻到下一页。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哭。他告诉自己,记录不能停。
孙毅死的时候,他在整理笔记。他听到避难所的方向传来的爆炸声,没有抬头。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孙毅,预备役,华北的拳。他的笔尖按在纸上,按了很久,墨水洇开一团。
刘夏和叶芷心死的时候,他写下他们的名字,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记录。他把他们的名字写在本子上,以为那就是记住他们了。但他知道不是。他们不是一行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刘夏会推眼镜,叶芷心会笑。他见过他们的笑,在食堂里,在走廊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
白书言死的时候,他在通讯室里。他听到赵通渊的哭声,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他把对讲机的声音调小了。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白书言,东北国灵卫,大规模增幅。他写完了,把笔放下,双手捂住了脸。他没有哭出声。
赵通渊死的时候,他也在通讯室里。他听到谢沧海喊“第四批,上”,-听到外面的打斗声、惨叫声。他把对讲机的声音调小了。他调小了。他听到赵通渊喊“白书言,你的金光我看到了”,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他把对讲机的声音调大了。已经没有声音了。他蹲在通讯室的角落里,笔记本掉在地上,没有捡。他想,如果自己早一点站出来,早一点用神拟模仿白书言的金光,赵通渊的棍会不会更亮一些?如果自己早一点模仿魏景的地脉之力,孙毅的拳头会不会更硬一些?他不知道。但他应该试一试。
他蹲在那里,捡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开始写。不是记录数据,是写自己的名字。他写了一遍又一遍。黄衅,黄衅,黄衅。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这本笔记本上。他以为他永远是记录别人的人。但他不想再记录了。他想站在血井前面。他想用那些人的灵技,替他们再打一次。
“云队,没有你,我只能是国灵局情报部最普通的人员。是你让我进了华北国灵卫,是你让我知道,一个记录数据的人也可以站在血井前面。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我只有这条命。和这本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塞进云飞扬手里,转过身,走了。走廊很长,灯是白的。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