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文件,“不是线索,是已经摆到台面上的罪证!陛下这是在告诉我们,他手里有的,远比我们看到的、甚至能想象的,要多得多!”。
鲁甸接过话头,他的风格与陈名堂的沉郁不同,更加直接甚至带着点凌厉:“陈副总理说得对,陛下动怒,天威难测。但我倒觉得,这未必全是坏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繁忙的广场和街道,背对着两人,声音清晰传来:“政务院运行这些年,摊子铺得太大,人进了太多,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有些人,仗着资历,有些人,靠着钻营,早就忘了初心,也忘了这是谁家的天下!结党营私,贪渎腐败,徇私舞弊……”。
“这些毒疮,平时捂着盖着,动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陛下亲自把手术刀递过来了,还指明了毒疮在哪里!”。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决断光芒:“陛下让我们自己处理,是留了最后的情面和余地,也是最后的考验!”
“这正是在下决心、动刀子最好的时机!刮骨疗毒,固然痛彻骨髓,但祛除了腐肉,政务院才能轻装上阵,才能真正对得起陛下的托付,对得起‘总理政务’这四个字!”。
苏明哲一直沉默地听着,脸色从最初的惨白,到惊惶,再到木然。
此刻,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眼底也重新凝聚起属于政务院掌舵人的冷静与决断,只是这份冷静深处,依旧残留着御书房地砖那冰凉的触感。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陛下的“不介意学朱元璋”绝非虚言恫吓,处理不好眼前这事,别说相位,苏家满门能否保全都是未知数。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然后,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标着“绝密·急”的卷宗,翻开,目光冰冷地扫过上面的名字和事项。
“陈副总理说得对,我们越线了,陛下动怒了”,苏明哲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平时更低沉,更有力,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金属摩擦般的嘶哑,“鲁副总理说得也对,这是危机,也是机会,一次……清理门户、重整河山的机会”。
他“啪”地一声合上卷宗,身体前倾,目光如电,扫过陈名堂和鲁甸:“查!既然陛下天威已降,圣意已明,那么一切都必须动起来!而且,要动得彻底,动得干净!”。
他不再犹豫,迅速做出部署:“名堂,你心思缜密,熟悉各部运作的明暗规则,你负责统筹内部梳理,依据这些文件线索,不动声色地核实、补充、锁定关键人物和证据链”。
“记住,要快,但要稳,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任何人有销毁证据、串供翻案的机会!”。
“鲁甸,你雷厉风行,敢打敢冲。你负责外部对接和后续执行预案,根据名堂这边锁定的情况”。
“提前准备好相应的替换人选、事务交接方案,确保任何一个位置出缺,都能立刻有合适且可靠的人顶上,政务绝不能因此出现大的断层或混乱!”。
陈、鲁二人神色一肃,同时挺直脊背:“明白!”
“还有,”苏明哲的目光投向门口,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门,“这件事,单靠我们政务院自查,力度不够,也难避嫌,陛下既然把东西给了我,必然还有后续”。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苏明哲的秘书长推门进来,低声道:“总理,监察院郑晨院长到了,说是应约前来”。
苏明哲眼中精光一闪:“请郑院长进来”。
陈名堂和鲁甸再次交换眼神,心中明了:真正的风暴,这才刚刚开始,监察院这柄天子利剑,出鞘了!
门开处,一位同样穿着深色立领制服,但款式细节与政务院官员略有不同,肩章图案是一柄垂直的利剑穿过方正的规,面容严肃、眼神沉静如深潭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正是监察院第三任院长,郑晨,与苏明哲等人差不多年纪,但气质更加冷峻,不苟言笑。
他先是对苏明哲行了标准的拳礼:“苏总理” ,然后对陈、鲁二人微微颔首。
“郑院长,请坐”,苏明哲指了指空着的椅子,没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题,将桌上那堆文件的来龙去脉,以及夏皇的旨意(当然,略去了最令他恐惧的那些对话细节),言简意赅地告知。
郑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汇报。
只有当苏明哲提到“陛下令政务院自查,监察院依法协查”时,他的眼皮才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听完,郑晨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文件,然后看向苏明哲,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监察院特有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苏相,陛下旨意,监察院自当全力配合”。
“但是,监察行事,自有法度章程。本院需要调阅所有相关文件副本,并有权根据线索,独立约谈任何涉事人员,调取任何相关账目、文书、物证”。
“调查过程,将对政务院保持必要通报,但具体侦讯细节与最终判断,须由本院独立完成,此外!”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此次调查,涉及政务院高层,为避嫌兼保公正,监察院调查组将直接在政务院大楼内设立独立办公区,由本院精锐组成,一切用度由监察院自行负责”。
“未经本院允许,任何人不得干扰调查组工作,此乃惯例,亦是陛下钦定‘独立监察’之精神所在,望苏相理解并支持”。
郑晨的话,条理清晰,原则明确,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既是宣布监察院的介入方式,也是划下了红线:这件事,政务院可以主导“自查”和后续的行政处理,但关于“违法”部分的调查定性,监察院将独立行使职权,不受政务院干涉。
苏明哲心中明了,这恐怕也是陛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