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月看着那栋吊脚楼。
霞光正在慢慢收拢。
最后一道金色的光从窗户缝里缩了回去,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关上了一扇门。吊脚楼恢复了普通的夜色轮廓。
“把鹰儿都放出去。”
身后的族人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族里的怪异事情有了缘由。
虫子的来源找到了,梦游的真相也差不多理清楚了。
但是外面呢?派去云梦山顶的人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
盘瓠族那边有没有消息?”
“全部做好防备。
今晚突破的人今晚就编入巡逻队,修为涨了不能白涨,去站岗。
没突破的继续吸,吸到天亮为止。”
“大祭祀。”
姬奉贤那张老脸还没从弟弟惨死的悲痛里拔出来,全是鼻涕眼泪的混合物。
“那个小鬼!”
姬月手一挥,打断他的话: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那小鬼吸干了姬远鹏屋里一洞穴的毒虫,你也亲眼看见了。
或许那小鬼也是这阴谋中的一环,只是我们还没看明白。”
姬奉贤面色剧变。
他脑子里自动回放了那个画面:小鬼蹲在虫堆里,毒虫的尸体铺了一地,小鬼抬头冲他咧嘴一笑,嘴里还叼着半条没咽下去的怪虫。
难道这小鬼是盘瓠的卧底?也不像,如果是卧底,完全可以等虫子消灭了他们在去收!
姬月此时的心里却像乱麻一样。
那些虫子,小鬼当饭吃。
罗族王氏图腾的神秘之力确实有点吓人。
如果这股力量对敌人使出来。
那简直强大得可怕。
她一直觉得自己挺行的。
祭司嘛,族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祭祀、巫医、卜筮全会,战斗力也拿得出手。
经历了山洞里的诡异幻象、白猿惊天一掌、满地虫潮退散、全族鸡鸭老鼠集体晋级之后,她发现自己似乎有点高估自己了。
楼上那个男人。
那个有时候看起来不太靠谱、会喊“小瓢虫飞飞”、会种会蹦的火蘑菇、会在战场上跟虫子比谁跑得快的男人。
他真的有本事带姬族走出这座山,打破这无数岁月的禁锢?
她无法确认。
但她知道,在她有生之年,这个大帅哥可能是唯一一个有可能的人。
可是心里酸酸的。
香香脸都毁了。
梦游养蛊的事也说不清。
可他对香香好像更上心了。
抱去湖边亲自洗。
坐在床前守一整夜。
还把全族鸡鸭老鼠都熏晋级了。
这个男人跟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他居然说什么男女平等。
男女平等。
这四个字从徐神武嘴里第一次蹦出来的时候,姬月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男人和女人平等?这世上哪有这种事?
打从娘胎里出来,女人就是没地位的。
凡人界如此,修仙界更是如此。
这套规矩比天地法则还硬,从来没人敢问为什么。
诸仙王的女儿都不例外。
据说,仙秦穆公的女儿怀嬴,天生水灵根,十五岁筑基,放在小宗门里就是千年不遇的天才。
可她爹把她嫁给了仙晋文公。
一个寿元都快耗尽的半老头子,嫁过去当双修炉鼎,用她的元阴之气给老头子续命。
怀嬴哭了一路,谁在乎?
她爹在乎的是仙秦和仙晋的盟约。
她的灵根、她的天赋、她愿不愿意,在盟约面前一文不值。
仙齐国的仙商巨贾管仲,在临淄仙城里设女闾三百座,把有灵根但天赋不高的女修当炉鼎明码标价。
水灵根值多少灵石,木灵根值多少灵石,处子元阴另加三成。
跟卖丹药一个套路。
嫖客挑完了仙商官府抽税,灵石哗哗地往国库里流。
谁问过那些女修愿不愿意?谁管她们被采补之后经脉受损、修为倒退?管仲只管账本上的灵石数目好不好看。
高级炉鼎得给达官显贵赔笑脸。
人家采补完了,阴阳交合大典收了功,她们经脉里被抽得空空荡荡,还得跪下来一声一个“谢大人赏赐”。
低级炉鼎更惨,不择老少,不挑灵根属性,只要给灵石就卖。
被采补到丹田碎裂、修为尽废的比比皆是,一张草席裹了扔出城外,野狗都不啃。
嫌经脉里残留的驳杂灵气硌牙。
仙楚国的申亥,为了报答仙楚灵王不杀他爹的恩情,把自己两个女儿当祭品献了出去。封进仙楚灵王的墓室里,用她们的血脉之力温养墓中的阴灵阵法。
两个女儿被封进墓道的时候还活着,指甲在石壁上抠出了十道血槽。
仙楚灵王死了都在用女人的命,活着的时候用了多少?不敢想。
仙赵国的平原君,门客三千,跺跺脚整个仙赵国都要抖三抖。
他有个美妾,铸期的女剑修,因为笑了一个瘸腿的门客。
只是笑了一下,那瘸腿门客觉得被羞辱了,跑去跟平原君说“主公爱色而贱士”。
平原君二话不说,抽出仙剑把自己美妾的头砍了下来,装在玉盘里亲自端给瘸子赔罪。那美妾的头颅被端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惹来杀身之祸的笑。
女人的命在这些男人眼里,比蝼蚁还贱。
铸基期又怎样?天灵根又怎样?照样一剑砍了,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女修嫁了两个道侣,被骂淫荡,骂她采阳补阴不知羞耻。
男修纳了十八房小妾、逛遍全城炉鼎楼、采补了不知多少女修的元阴,没人说半个字。
连“淫男”这个词都不存在。
修仙界的语言里就没给男修准备这项罪名。
天地法则都不管的事,谁敢管?
而这个徐大帅哥。
这个从仙界下来的男人。
是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听过的、传闻过的!
第一个对女人真正尊重的人。
他抱着毁容的香香走了一路,把她从湖边抱回吊脚楼,在床前守了一整夜。
姬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祭祀会巫术,这双手的主人是姬族的祭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如果自己没当上祭司呢?
如果上祭司选的不是自己呢?她现在会在哪?会不会也像香香一样被某个男人始乱终弃?会不会也被全族戳脊梁骨叫荡妇?
如果自己没有成为祭司,或许也是一个香香。
但是香香现在因祸得福了!
她想到这里,心里那股酸意又翻上来。
但她没让它在脸上待太久。
祭司脸上不能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