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地仙境修士早已退到千里之外，只敢用神识小心翼翼探过来，可神识刚触碰到余波，便被狠狠弹开，震得魂海一阵翻涌。
树叶战舰上，几名端坐的神胥族大能没有动。
没人出手，没人嘶吼，甚至没人起身。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口中喃喃念着神胥族古老祭文。
音节低沉，语调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在送远行的游子归家。
神子的手臂炸开了。
从肩到指尖，整条手臂化作一团近乎液态的浓郁神力，暗金色光团在空中翻滚一下，像做了最后的告别，随即消散在天地间。
接着是双腿，从大腿根部往下，一寸寸化为光点，朝上升腾，融进风里。
然后是身躯，是头颅。
不过眨眼工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所有人面前分解成一团光，连光也散了，只剩几缕淡金色残韵在虚空飘荡，像被风吹散的余烬。
杨小凡收回轩辕树。
枝条缩回体内的动作很慢，像也舍不得那些逸散的神力。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拳头，拳面金光正缓缓褪去，露出底下布满裂痕的皮肤。
再抬眼，望向神子消散的方向，眼底流过一丝痛惜。
杀漂灵子，他脸上看不到半分喜色。
反而有一丝伤感，从眼角坠到嘴角，把唇角也往下拉了几分。
他清楚，今日倒下的若是自己，神子脸上会是同样的神情。
那不是怜悯，不是后悔，是失去一个可能成为知己的对手后，胸腔里忽然空了一块的茫然。
英雄逐鹿，惺惺相惜。
鹿倒了，握弓的人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猎场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谢谢。”
两个字忽然在识海中炸开，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
是神子的声音。
杨小凡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慢慢上扬。
心底的伤感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
他懂了。
恒常意拳碾碎诸天死生诀的那一刻，神子在生死边缘，终于领悟了死生流转的意境。
神子是故意死的。
唯有死去，才能进入死生流转；唯有进入死生流转，才能真正理解死生流转。
这个人情不小。
神子用一场死亡换一次顿悟，杨小凡用一场胜利送他一程。
谁也不欠谁的。
旷世大战，就此落幕。
树叶状的神胥族战舰缓缓调转方向，舰首划破虚空，无声朝星海深处驶去。
没人找杨小凡麻烦，没人放狠话，没人回头。
这一战，整个星域都看在眼里。
神胥族输得光明正大，杨小凡赢得堂堂正正。
纵有再多不甘，神胥族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毁掉神子用命换来的体面。
“哇……”
杨小凡身体一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血呈深红色，还裹着几缕淡金色仙纹残痕，在空中洒成一道弧线，落在脚下岩浆上，“嗤”的一声蒸成血雾。
他身体开始下坠，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衣袍被热风掀得猎猎作响，却半分力气都使不上。
强行催动恒常意拳，混沌世界早已枯竭。
所有元气被榨得一滴不剩，经脉像干涸的河床，裂痕上还残留着仙气灼烧的焦痕。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一丝仙术加持。
地仙境肉身强催仙术之力，便如把仙剑塞进凡铁剑鞘，剑拔出来了，剑鞘也裂了。
五脏六腑全是伤，有的裂开，有的被仙气灼伤，有的干脆被震成了一团浆糊。
一团柔和光泽忽然出现在他身下，像一只无形大手将他托住。
黄方胤出手了。
光团裹着杨小凡缓缓上升，离开岩浆海面，停在半空。
黄方胤站在他面前，一掌按在他后背，浑厚仙元顺着掌心灌入，先封住了所有出血的伤口。
“从现在开始，”杨小凡艰难站直身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开，“我要闭关一年。”
闭关一年。
四个字落在围观修士耳中，当场炸开了锅。
天元宗几名长老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嘴角下撇，眼皮耷拉，眼底的算计与焦躁搅在一起，把脸色染成难看的青灰。
杨小凡才地仙二重，就能斩杀入微二重的神子。
真闭关一年出关，那还得了？
届时除非半仙境亲自出手，谁还制得住他？
可他若真在麓天宗闭关，天元宗便毫无办法。
麓天宗护山大阵不是摆设，就算天元真人亲至，也未必能在大阵全力运转下攻进去。
唯一的办法，是逼他出关。
可怎么逼？
四周嗡嗡议论声四起。
“伤得不轻，五脏六腑都裂了，混沌世界枯竭，不闭关不行。”有明眼人点头，觉得合情合理。
“天道会上了正轨，费腾龙坐镇，麓天宗帮衬，撑一年没问题。”有人掰着手指算，挑不出毛病。
“既能养伤，又能消化此战经验，还能推升修为，这小子这是算无遗漏啊。”第三人啧了一声，半是佩服半是忌惮。
麓天宗众人迅速撤离。
黄方胤大袖一卷，裹着杨小凡化作一道流光，朝泽洲星方向掠去。
其他长老与三位师兄紧随其后，一道道流光划过虚空，眨眼消失在星海深处。
半路上，杨小凡忽然开口。
“师父，送我去洛五星域。”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黄方胤能听见。
黄方胤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
不问为什么，不问去做什么，不问伤未愈为何长途跋涉。
他直接撕开空间，身形一闪便消失原地，将其他长老与三位师兄都抛在了后面。
宋响几人愣了愣，面面相觑，却谁也没追。
师父带小师弟单独行动，自有道理。
他们只能先回宗门。
半日之后，黄方胤对外宣布：杨小凡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消息传回天道会，大殿先是一阵死寂。
上官月手指攥紧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费腾龙站起身原地转了三圈，转完才发现自己不知该往哪走。
后来宋响亲自跑了一趟，把伤势一五一十说清楚：经脉受损，混沌世界枯竭，但性命无碍，确实需要闭关。
听到“性命无碍”四个字，大殿里的气氛才松下来。
上官月松开手指，扶手上留下了几道湿漉漉的指印。
天道会自有情报渠道。
昨日战况早已传回，每个细节都被反复拆解分析，连杨小凡最后吐血下坠的画面都被描述得活灵活现。
知道只是重伤，不是陨落，众人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另一半，要等一年后才能落地。
泽洲星域边缘，一颗荒凉小行星背面，藏着一座废弃多年的古传送阵。
阵纹早已斑驳，核心阵眼却还能用。
黄方胤带着杨小凡落下，从袖中取出几块星元晶嵌进凹槽，阵纹嗡的一声亮了起来。
淡蓝色光芒在荒星表面铺开，照亮了嶙峋岩石，也照亮了阿乔峩那张满是惊愕的脸。
杨小凡踏上阵台，转身看了师父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