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航知道那个人一定在肚子里骂他,别看她低着脑袋,表情板的一丝不苟,但只要她睫毛晃动一下,嘴角抽动一下,他就知道她肚子里不知转了多少个九曲十八弯,肯定骂的可欢了。腹诽?现在要有个神奇听语器,他准能听一道单口相声。虽然他从没听过,她也没骂过他,但他就是知道。她脸上的一本正经和肚子里的欢脱成正比,在那个完美犯罪现场,她可能已经掐死他一百次。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有气没力的。
“那出去吧。”他咬牙抿气。
冰云抱走一尺高的资料,觉得她在被赶鸭子上架!
还好,她不是被赶进烤箱,赶的人也还算仁慈,在工作上给了她很多有益的指点,这就让她觉得之前她有点小人之心,把人给想坏了,心里不免惭愧,少不得在工作上更加努力。还好她的方案做到第四稿时通过了,她高兴之余,很是感激——若没有这半年的调来调去,她不可能这么快成为“业内人士”。
就在这一年当中最沉甸甸的季节,她终于开始收获那份播种了三年的渴望。也许当初她并没有播种这份渴望,她好像一个孩子,偶然拾了一颗被遗落的种子,原只想品尝一下播种春天的快乐,却没有想到,经过了一个夏季的阳光与浇灌,苍天依序给了她一个丰满的秋天。而在这份丰满面前,她的人生也以一种全然不同的方式展开了新的一页。走过春夏,她终于以风雨成就了成熟,翻过日月,她终于以岁月完全了成长,她从没有在过去设计过今天,但当“今天”展现在她面前时,她却接受得那么的理所当然了。
新品促销方案成功之后,冰云被提拔为企划部副经理,工作更忙了,但她却很快乐。她在心里消除了对蓝天航的成见,和他的关系也恢复到了她当初实习时的样子,她尊敬,真诚,他严肃、有礼,而日子也在季节中依序过着。后来有一天,她因为赶写一份策划方案加班到很晚,下楼时正好遇到蓝天航,他也刚下班,便笑着请她吃“加班晚餐”,她很爽快地接受了他的奖励,因为肚子实在饿了,而且回到家也没饭吃。
吃着饭,谈起了工作,谈到世界及中国的宏观经济形势,谈到中国的改革开放,百姓生活,说起市场走向,流行趋势,东西方服饰差异,文化差异,从音乐到绘画,最后跌进了文学浩瀚的海洋……从《红楼梦》到《悲惨世界》……从莎士比亚的歌剧,泰戈尔的诗歌,到中国现代的朦胧诗……
“诗歌是语言艺术的集中展示,凝练而发人深省,‘你看不见你自己,你所看见的只是你的影子’。what you are you do not see, what you see is your shadow.我说的还对吧?‘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If you shed tears when you miss the sun, you also miss the stars.”
“泰戈尔的《飞鸟集》。”她笑了,“没想到您会如此喜欢诗歌,蓝总。这不像您的风格。”
“可能人这辈子总会在特殊的时期喜欢上某种特殊的作品。”对面的人道,忽而看着她:“不过我是什么风格呢,刘小姐?”
她顿觉失言,而且她也总结不出他是什么风格,当即狡猾地只回应前半部分:“哈,那我真巴望人生里这样的特殊时期多一些,我就会变得十分博学了!”
“还是不要太多的好。”对面的人耸耸肩。
她一愣,随即明白:许多诗歌的起因可能就是成于一段痛苦,升华了,才成了诗歌。不禁抬头看说话的人,那个人也正在看她,好像知道了她瞬间的心领神会,眼神微动,似是意外,似是赞赏,似是……转而不见,犹如石块之下弥合的深水。
“你读过北岛的《一切》吗?”
她点点头,觉得深水之下更有洞天。
“那真是一段如斧凿劈削出的文字,当得起当代朦胧诗的高峰之作,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短暂的寂静,然后仿佛旋涡弥合,一切恢复平静,可她的心,为什么被震撼了?
“有一位女诗人,可能太受不了这样在命运中绝望的劈砍,还写了一首《这也是一切》来回应这首诗。”
“舒婷。”她说,只觉得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潭的旋涡中沉沦,潜浮,升腾,融合……“那是一首生活的儿歌,这是一篇命运的祭文。用斧凿劈砍在心上。”她按下心里的沉浮,遥遥望着杯子里的水,这才应该是她的心态,透明、安静,“‘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人生中真正的大悲喜原不是眼泪和欢笑能够承载的。”
蓝天航看着说话的人,语气如此轻柔,神情如此安静,怎么内容竟是如此震振人心!生活的儿歌,命运的祭文?这让他原以为的“一个女诗人的天真浪漫情怀”黯然失色。这不像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的情怀。26岁,是什么淘炼了这样的心与眼睛?这是寇晓晨的眼睛,最深的孤单,最悠远的神游,最不可捉摸的冷艳女子。他望着那双眼睛,“一切语言都是重复,一切交往都是初逢,”可能就是这种感觉罢,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遥远疏淡,却似是相知。“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彼此懂得,也不是语言沟通来的。而今时代,多少交往只是白发如新。”
冰云不说话,他也懂这首诗。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其实人生不能言的,何止爱情?人生最重要的一切东西,都不能言。心中隐秘的痛忽然翻涌而至,不能言,然后失去,人生里最重要的东西。她端起茶杯,等着痛从心里穿过去,白发如新,她和他四年的生活,到头也只是白发如新!放下杯子,看对面的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恍然觉得自己流露了太多的情感,却听那人道:
“你介意我叫一杯红酒吗?”
她有点愣:“噢,不,蓝总。您请。”
“Sorry,”那个人更正道:“我重说,你介意我们喝一点红酒吗?”
她看一眼茶杯:“对不起,我不会喝酒。”
“只一点点,你不喝就放着,行吗?”眼神殷切地看着她:“诗佐酒,有诗无酒岂不扫兴?冰云小姐,就请同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