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果儿和江玉株带着三公主和四皇子一早便邀着孙佳提着食盒来丹凤宫请安,食盒里是新蒸的桂花山药糕、蜜渍莲子与一碟玲珑剔透的冰皮月兔。
徐晚风已立在凤仪殿檐下,素手轻掀珠帘,目光掠过孩子们仰起的稚嫩脸庞,最终停驻在食盒上那几只月兔糕点微翘的耳朵上——雪白软糯,仿佛能掐出清甜的汁水来。
她指尖微顿,未去触碰那玲珑耳尖,只将珠帘轻轻一放,玉珠相击如碎冰轻响。那声响极轻,却似叩在人心最软处。
看着孩子们雀跃着奔向殿内,衣角带起细碎桂香,徐晚风却未随入。
她带上了青颜,缓步去了旁边的暖阁准备茶水。
孩子们先是给我行了礼,然后才和言素节、言静婉、言承她们围坐到软垫上,叽叽喳喳争着讲昨夜偷看放天灯的事。
果儿、江玉株则是蹲在软垫边,帮三公主把歪掉的珠花扶正,又替四皇子擦去嘴角沾着的糕屑。
孙佳则是与我坐在窗边软榻上,青颜正将新焙的桂花茶注入素瓷盏中,茶烟袅袅升腾,氤氲了窗纸上未干的晨露痕。
徐晚风垂眸望着茶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盏沿一道极细的冰裂纹——那纹路蜿蜒如旧年丹凤宫漏雨时洇开的水痕。
这时,我询问孙佳:“顺妃如何没跟你们一起?”
孙佳指尖一顿,茶烟微微一偏。
而我的问话,恰巧被果儿听到,便抽出身来,回答我的问题:“嗨,别提了,顺妃姐姐自二皇子薨世后,就愈发不爱出门了,昨日,不是连中秋夜宴都未出席吗——昨儿我路过她宫苑,只见朱门紧闭,连檐角的灯笼都蒙了灰,风过时,只余一截断了的红绸在枯枝上扑棱棱地抖……”
话音刚落,清流就快步进入殿内,来到我和孙佳的面前禀报道:“娘娘,刚才永寿宫云太妃身边的王嬷嬷过来禀报说,云太妃感染了风寒,咳喘不止,还请娘娘请太医前去诊治。”
我搁下茶盏,青瓷底轻叩檀木案,声如裂帛。其她人也是面面相觑,疑惑不解,殿内一时静得只闻檐角铜铃轻响,连果儿也噤了声,指尖还捏着四皇子未擦净的糕屑。
“王嬷嬷可以自己去请啊,何必特意来我院中通禀?”
“王嬷嬷说,今日贵妃刚出月子,太后娘娘就把太医院的太医都请去延福宫,给贵妃娘娘看诊去了!再说了,平日里,太后娘娘惯会磋磨人的!”清流的话语,懂得都懂。
我起身整了整袖口金线绣的云雁纹,对清流道:“去请太医院副院判亲自走一趟,再把前日御赐的雪参膏取两匣送去。”
“诺!”清流应声后,就退出了凤仪殿。
“云太妃自先皇病逝后,就跟顺妃姐姐一般,也是深居简出的。”果儿感叹道“不过她身子骨向来硬朗,怎的突然就咳喘不止了?”
我凝视着窗纸上缓缓滑落的水痕,忽然想起昨夜雷声沉闷如鼓,檐角铜铃竟一夜未响——那不是风停了,是铃舌被雨水泡胀卡死了。
水痕蜿蜒而下,像一道未干的泪。
我指尖微凉,仿佛触到了某段被刻意掩埋的旧事。
“太后娘娘为人手段,这些年向来如这秋日银杏,表面金灿灼目,内里却裹着寒霜浸透的硬核。”孙佳轻啜一口桂花茶,目光却越过窗棂,落在宫墙外那株百年银杏上,叶影斑驳,映在她微颤的睫上,恍若当年银杏树下,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去够飘落的银杏叶,而如今,那树影里只余一地碎金,被风卷起又抛下,像一场无声的凋零。
我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云雁翅尖的金线——那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收束处,仿佛在丈量一道早已愈合却从未消痕的旧疤。
“我听闻,十月初一是惜贵妃的生辰,太后娘娘特意下旨,要给她过生辰。可云太妃的生辰,偏也落在十月初一。太后娘娘却只字未提云太妃寿辰一事,连宫中例赏的秋菊都未曾多送一盆。”我指尖一顿,金线硌得指腹微痛。
这些事,我也知道,往年云太妃的生辰,我都有送贺礼过去。
只是云太妃面上欢喜,但内心里,还是想过一过自己的生辰的。
“好了,此事,我自有分寸。”我抬眼望向殿外渐沉的天色,乌云低垂如墨,檐角铜铃仍静默着——仿佛整座宫城都在屏息,等待一场将至未至的惊雷。
孙佳见我脸色不佳,就转移话题:“欸,果儿,你那庶弟媳妇如何呀,没作妖吧!?”
对于自己庶弟和秋二娘的事,自是跟众人说了的,果儿闻言无奈一笑,“自她嫁进门,暂时还未闹出什么大动静,只是日日向我母亲晨昏定省,早几日,跟着母亲去参加我那堂哥儿子的满月酒,她端着一盏参茶立在堂嫂身后,垂眸敛睫,连衣袖滑落半寸都分毫不差。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倒像一尊精心描金的瓷人儿——可瓷面越光洁,越让人疑心底下裂着细纹。”
“刚开始肯定要立住规矩,得先让她自己心虚三分。”我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毕竟,规矩是活人立的,不是死人定的。”
话音刚落,孙佳紧接着说道:“反正仔细盯着她便是!”
“这是自然的!”果儿垂眸一笑,指尖捻起一枚青梅核,轻轻一弹,青梅核便如粒墨玉般跃入案角青瓷盏中,清脆的“叮”声在殿内漾开。
她抬眼对上江玉株的视线,只听江玉株新奇地问道:“果儿姐姐,你堂哥,可是那位在工部当差、上月刚督造完西苑曲桥的果成?”
“嗯!”果儿点了点头,“正是他。”
“真是年轻有为,才二十有三,便已独当一面。”江玉株眸光微亮,“听说那曲桥的飞檐翘角,是他亲手改的图纸——原样是仿江南旧制,他却添了三道云纹于脊角,既承古意,又透出几分北地的峻拔气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