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倒是稀奇事了,她竟还会插花!?言陌自然记得苏眉雪口中的那个张妹妹,她爹就是早些年因为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被贬到外地的张一息。
至于这个张心悦,言陌却没想到她还会花艺。
“皇上惯会说笑的,张妹妹会的可多了,臣妾感觉烦闷的时候,可都是她陪我解闷的!”苏眉雪唇角微扬,眼波却未达深处,“解闷?倒不知她解的是哪一重闷——是宫墙太深,还是人心太远?
“那她真是有心了!看来,是真心改过了!”言陌目光微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花瓷瓶冰凉的釉面,瓶身青釉映着她半垂的睫影,忽而一道微光掠过——是袖口银线在烛下反的光,与花茎上未拆尽的银箔纸遥遥相呼应。
苏眉雪神色微滞了一瞬,随即笑意如涟漪般漾开,却未惊动眼尾半分细纹。她抬手欲抚那支菊花,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忽而偏转方向,轻轻拨了拨鬓边一支素银步摇——流苏轻颤,恰似方才花瓣尖上悬而未落的那滴泪。
言陌看着如此的苏眉雪,喉间微动,却未出声。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得纱帘翻飞如浪,烛火猛地一跳,青花瓷瓶里的菊花随之轻晃,金蕊簌簌抖落几星微尘,在光晕里浮沉如叹息。
那滴悬而未落的泪,终于坠下——却不是自睫梢,而是自花茎银箔褶皱深处,一粒凝滞已久的露水,悄然滑入瓶底幽暗的水中,无声无痕。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朕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言陌起身,玄色常服下摆掠过青砖地面,未惊起半点尘埃。他步至门边,忽又驻足,未回头,只道:“明日司苑新呈的秋菊,替朕挑三支开得最盛的——一支供奉乾清宫,一支送去永寿宫,最后一支……”他顿了顿,“……你替朕,亲手插进这青花瓷瓶里。”
苏眉雪垂眸应是,指尖终于触到那支菊,却未折,只以指腹极轻地拭过金蕊边缘,仿佛怕惊散那层薄如蝉翼的微光。
待言陌一走,苏眉雪的嘴角微微上扬,指尖轻抚茶盏边缘,热气氤氲中眸光微凛,张心悦啊,张心悦,自己这个贵妃只能帮你到这了,至于你接不接得主,就看你个人的造化了!
她垂眸凝视盏中浮沉的茶叶,似在推演一场无声的棋局——张心悦若接不住这柄双刃剑,便只能坠入更深的暗渊;若接得住,那宫墙深处,便再无人能轻易撼动她半分。
八月十五,月光如银,悄然漫过青瓦飞檐,洒在庭中桂树新抽的嫩芽上。
巷口卖莲蓬的老翁尚未收摊,竹篮里余下三支青翠欲滴的莲蓬,露珠在叶脉间微微颤动。
远处鼓楼传来两声闷响,是巡夜更夫敲着铜梆,报着初更将至。
风里浮动着新醅桂花酒的微甜与艾草香囊的清苦,混作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中秋有的温软气息。
结束了两天的宴席,庭中残席未收,几枚剥尽的莲子壳静卧青砖缝间,映着清辉泛出微光。
清流为我梳洗更衣完毕后,又服侍我就寝,放下窗幔时,嘱咐了青颜几句,就悄然退至殿外。
她现下还睡不着,就缓步拾阶而下,指尖轻拂过石栏上未干的露水,抬眼望见天心一轮圆满,澄澈得不染纤尘。她忽然停驻,从袖中取出一枚褪色的红绳络子——那是幼时阿姊亲手编的,系着半粒干瘪的桂子,早已失去香气,却仍被她珍藏至今。
月光落进她微漾的眼底,像一滴未坠的泪,温热而沉静。
这时,徐晚风也从外面回到丹凤宫,衣襟上沾着夜露与桂香,手中提一盏素纱灯笼,光晕柔柔地铺在青砖地上,仿佛为她踏出的每一步都缀上细碎银鳞。
她瞧见了清流,便轻声询问:“娘娘睡了?”
清流回眸一笑,指尖仍捻着那枚红绳络子,月光在她腕间流转如水:“睡了,这两日可把咱们娘娘累坏了,昨日是娘娘的生辰,今日又是中秋夜宴,连轴转着应付内外宾客,连口热汤都没来得及喝上几口。方才躺下时还轻蹙着眉,低声说今年的桂香似乎比往年淡些,许是前几日的秋雨冲淡了缘故。”
徐晚风颔首,将灯笼轻轻搁在石阶旁,蹲身拾起一枚莲子壳,对着月光端详片刻,——壳薄如纸,纹路却清晰如掌心的命线,边缘还沾着一点未拭净的青浆,在月华下泛出幽微的碧色。
“谁叫咱们娘娘是皇后呢,自是别人比不了的!”徐晚风笑了笑,不知这话是在为自家的主子担心这宫里头的担子太重,还是替自己的亲妹羡慕身为皇后所享的尊荣与清贵。
她指尖一捻,那点青痕便悄然洇开,像一滴被时光稀释了的旧年春水。她凝望着那抹淡青渐渐消散,忽而低笑一声,将莲子壳轻轻放回砖缝原处,仿佛归还一段不可重拾的时光。
夜风拂过耳际,素纱灯笼的光晕微微摇曳,在她眉梢投下浅浅的影。
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断续的笛声,清越中带着三分倦意,像是谁在替这圆满之夜,轻轻补上一句未尽的叹息。
清流正欲开口,徐晚风却开口道:“罢了,夜深了,莫惊扰娘娘清梦。今日你也跟着娘娘累了,早点歇息吧!”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掀乱的鬓发,起身时袖角拂过灯笼,光晕微微摇曳,映得她侧脸轮廓柔和而疏离。
清流垂眸,将那枚红绳络子缓缓系回腕间。她望着徐晚风转身离去的背影,忽而想起幼时阿姊也总爱在中秋夜系红绳——不是为祈福,而是为缚住一缕不肯散的桂香。
她走得很慢,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未干的夜露,露珠沾湿了绣鞋边缘的银线缠枝莲,凉意悄然爬上脚踝。那笛声忽地一颤,似被风揉碎,余音散入桂影深处。
徐晚风脚步未停,却在转角处微微一顿,抬手按了按左胸——那里一枚青玉坠子正贴着衣襟,温润微凉,仿佛还存着多年前丹凤宫檐角初挂时的秋气。